杜鹃站起身,只微微福身:“富察公子新婚大喜,妾身恭贺。”
富察庄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桌。杜鹃望着他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大红的吉服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他今日是主角,是所有人的焦点。他是真的开心吗?他看向她时,那一瞬间的落寞,是她的错觉,还是……她不再想下去。
宴席散后,吴家人乘车回府。马车上,王氏感慨道:“那郭络罗小姐,倒是个和气的。我听几个夫人说,她性子极好,温顺得很。配那富察家二公子,倒是般配。”吴永年点点头,没说话。杜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马蹄嘚嘚,敲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响。
回到静远堂,天已擦黑。杜鹃卸了钗环,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小莲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问:“少奶奶,您今儿累了吧?”
杜鹃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有个消息,”小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门房的人传话,说……说大少爷有消息了。”杜鹃的手微微一顿。
“有人通传说,在昆山那边见过一个人,长得像大少爷。老爷已经派人赶过去了,还紧急联系了那边相熟的朋友帮忙寻找。”杜鹃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惊喜,没有愤怒,也没有担忧。只是那么轻轻的一声“嗯”,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小莲偷偷观察她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少奶奶,您……您不想知道大少爷的消息吗?”
杜鹃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走了,我留在这里。他来,或不来,日子总得过。”
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杜鹃一人。她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中的残菊上,给那些凋零的花瓣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吴春深,有消息了。可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那个人,曾经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她日夜相对却如同陌路的陌生人,是她倾尽全力想要焐热却终究焐不热的心。如今他在千里之外的昆山,而她在这京城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年多的冷漠与辜负,早已形同陌路。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那张在金丝眼镜后的脸,那双清亮温和的眼睛,那个转身离去时挺拔的背影。还有今日,他看向她时,那一瞬间的落寞与局促。她猛地睁开眼,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下。他是别人的丈夫了,而她,依旧是有夫之妇。
千里之外的上海,霓虹璀璨,歌舞升平。
云蒂站在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楼的窗前,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马车、黄包车、还有那种叫汽车的稀奇玩意儿,在街上穿梭往来。穿着旗袍的女子挽着洋装男子的手臂,说笑着走进旁边的咖啡馆。空气中飘来混杂着香水、咖啡和脂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这就是上海。她和柳儿到上海,已经两个月了。起初的日子,艰难得难以想象。京城的名头在这里不好使,“赛云仙”三个字,没人认识。她带着柳儿,租了一间逼仄的小阁楼,身上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找不到任何登台的机会。那些戏园的班主,听她唱了几句,眼睛倒是亮了,可一听说她是被京城驱逐出来的,便纷纷摆手,不敢收留。
“姑娘,您这嗓子,这身段,都是顶尖的。”一个班主私下对她说,“可您那案子,虽然没定罪,到底是太后点了名的。咱们这小庙,供不起您这尊大佛。您还是……另寻出路吧。”另寻出路。往哪儿寻?最困难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下几十个铜板,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柳儿偷偷去当了自己唯一的一对银耳环,换了几个馒头,塞到她手里。
“姑娘,您吃。您不能倒下。”
云蒂看着那丫头瘦削的脸,心头一酸,将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到她手里:“一起吃。”
就在她几乎走投无路之时,转机出现了。那日,她在一家茶馆里喝茶,其实是饿得受不了,想用一杯茶撑到晚上。隔壁桌坐着几个人,正高声谈论着洋人的玩意儿。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位姑娘,可是京城来的?”
云蒂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那男人笑了笑,拱手道:“在下姓程,行七,人称程七爷。在上海滩混口饭吃。听姑娘的口音,是京片子。又见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不像是寻常人。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是唱戏的?”
云蒂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程七爷眼睛一亮:“巧了!在下正想找个能唱正宗京戏的角儿。我新开了一家戏院,专演京戏,可请的那些人,不是嗓子不行,就是身段不对。姑娘若不嫌弃,可否移步一叙?”
云蒂将信将疑,跟着他去了。程七爷让她唱了一段,听完后,半晌没说话。云蒂心里打鼓,以为又要被拒。谁知程七爷忽然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云姑娘,程某有眼不识泰山!您这嗓子,这身段,这韵味,我在上海滩从没见过!您若不嫌弃,程某愿重金聘您为戏院台柱!包吃包住,分成从优!”
云蒂愣住了。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程七爷的戏院叫“丹桂第一台”,是上海滩新开的一家京戏园子,位置在四马路附近,还算热闹。他给她安排了一间清静的住处,月钱给得足,伙食也好,还专门拨了个小丫头伺候。云蒂起初以为他是另有所图,处处提防。可日子久了,发现这人虽有些江湖气,行事却正派,对她只有尊重,从无半分逾矩。
“姑娘放心,”他曾对她说,“程某敬的是您的艺,不是别的。您只管唱好戏,别的事,有程某兜着。”
云蒂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丹桂第一台的名声,慢慢打了出去。上海人爱新鲜,也懂戏,她的《贵妃醉酒》、《霸王别姬》一唱,场场爆满。报纸上开始有人写文章夸她,说她是“京戏南渡第一人”,“海上梨园新星”。可最让云蒂震撼的,不是这些。是那日,程七爷带她去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门口挂着巨大的海报,画着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女人,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电光影戏”。
“这是什么?”云蒂问。
程七爷笑道:“洋人的玩意儿,叫电影。把人的影子拍下来,放在幕布上,能动,能说话。姑娘进去看看?”
云蒂将信将疑地走进去。
那是一个漆黑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布。忽然,灯灭了,那白布上竟然亮了起来!有人的影子出现在上面,动了起来!他们走路,说话,哭,笑,活生生地,就在那布上!
云蒂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呼吸。“这……这……”她指着那幕布,说不出话来。
程七爷在一旁笑道:“洋人管这个叫电光影戏。咱们上海,如今时兴这个。姑娘的京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这电光影戏,是洋人的新玩意儿。往后啊,这两样,说不定能并驾齐驱呢。”
云蒂望着那幕布上的人影,久久无言。
她忽然想起富察庄钰曾对她说过的话:“西洋的戏剧,与咱们的京戏,各有千秋。若能相互借鉴,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
电影……这是比西洋戏剧更神奇的玩意儿。它能把人的影子留下来,让无数人同时看到。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如果,把京戏,也拍成电影呢?那一夜,她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幕布上的人影,那些活生生的动作和表情。如果她的《贵妃醉酒》也能被拍下来,那该是何等光景?
天亮时,她望着窗外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心中燃起了一团火。京城回不去了,可上海,给了她无限的可能。她云蒂,要在上海,闯出一片天。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无人知晓她的名字。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活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