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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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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那日,是个阴沉的冬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风从西北方向刮来,裹挟着塞外的寒气,穿过京城的每一条街巷,钻进每一道门缝。吴府庭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送信的是宫里的人。一个小太监,面色惨白,嘴唇发抖,跪在吴府正厅的冰冷地砖上,声音尖细而颤抖:“和嫔娘娘……殁了。”

吴永年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氏刚从内室出来,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杜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却感觉母亲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如同风中的枯叶。

“你……你说什么?”王氏死死盯着那小太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再说一遍!”小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和嫔娘娘……殁了。昨儿夜里的事。今早才报上去,太后老佛爷让奴才来报信。”

“怎么会……”王氏喃喃道,“怎么会……她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会……”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母亲!”杜鹃惊呼,连忙扶住她,一边命人去请大夫,一边让人将王氏抬回内室。吴永年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他望着地上那滩茶渍,望着那小太监瑟瑟发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絮儿……我的絮儿啊!”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消息传开,整个吴府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悲伤。

周铃音听到消息,愣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林籽荥则红了眼眶,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兔死狐悲。吴春禄被禁足在屋里,听到消息,只是沉默。吴春禧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久久不动。只有杜鹃,在安排好一切后,独自回到静远堂,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她想起春絮入宫后的惶恐与无助,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眼中那抹强撑的坚强。她还那么年轻,她才刚刚做了母亲,她盼着皇子长大,盼着皇帝回心转意,盼着有朝一日能出宫省亲,再见一见家人。可她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杜鹃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和嫔的死因,宫里传出的消息含糊其辞。有人说是产后失调,旧疾复发;有人说是忧思过度,郁郁而终;更隐秘的传言,则指向后宫争斗,指向那场她曾卷入的珍妃与太后的暗流。真相如何,已无从知晓。

吴永年派人多方打探,花了大笔银子,也只换来一个模糊的说法。娘娘病重期间,皇帝曾去看过一次,但只待了一刻钟便走了。太后派人送了些药材,但也仅此而已。“病重”二字,掩盖了多少惊心动魄,无人能知。

吴永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不再追问吴春深的下落,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女儿生前写给他的几封家信发呆。那些信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边缘都起了毛边。偶尔能听见书房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王氏一病不起。她躺在瑞萱堂的病榻上,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时便拉着杜鹃的手,反复念叨絮儿小时候的事,说她如何牙牙学语,如何蹒跚学步,如何乖巧懂事。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喉间压抑的呜咽。

“鹃儿,”她有时会忽然抓住杜鹃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絮儿……絮儿走得冤啊!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怎么会……”杜鹃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轻声安慰:“母亲,您要保重身子。絮儿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样。”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絮儿若在天有灵,会怎样?会怨恨那个冷漠的皇宫?会想念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还是会后悔,后悔被送进那座吃人的宫殿?没人知道。

杜鹃日夜守在王氏榻前,端药送水,擦身更衣,事必躬亲。小莲要接手,她只是摇头:“我来。”夜里,她伏在榻边打盹,梦里全是春絮的模样。醒来时,枕畔冰凉,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可她没有倒下。因为她知道,这个家,已经不能再倒下任何人了。

宫廷的变故,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死。和嫔的死讯传出后,京城的局势,似乎也在悄然变化。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暗流,愈发汹涌。珍妃一系因和嫔之死,隐约受到些指摘,但皇帝护着,太后一时也不好发作。只是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连带着外头的官场、商界,都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山东、直隶的义和拳越闹越凶,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烧教堂、杀洋人、围攻租界,势头如野火燎原。各国列强的军舰,开始在天津大沽口外集结,炮口对准了这片土地。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战事的进展,茶楼酒肆里人人议论着洋人会不会打进来。

吴永年强撑着病体,召集几个心腹掌柜商议对策。南边的货物运不过来,北边的销路也断了,洋人的兵舰堵在港口,海关的税银涨了又涨。这生意,眼看着一天比一天难做。

“老爷,”一个老掌柜叹气道,“如今这局势,能保住本就不错了。该收的收,该缩的缩,熬过这阵子再说吧。”吴永年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女儿死了,儿子跑了,生意难做,家业飘摇。他吴永年,拼了一辈子,挣下这份家业,到头来,竟是这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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