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独自坐在书房,望着墙上那幅祖宗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前朝的官服,面容严肃,目光炯炯,仿佛在质问他:吴家的基业,就交到你这样的人手里?吴永年低下头,老泪纵横。
瑞萱堂的病榻旁,杜鹃正给王氏喂药。王氏靠在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喝了药,微微喘着气,看着杜鹃,忽然开口:“鹃儿,你……你恨不恨?”
杜鹃的手微微一顿。
“恨这个家,恨春深,恨……恨我。”王氏的声音断断续续,“若不是我们……你也不会……受这些苦。”
杜鹃放下药碗,看着王氏,目光平静如水:“母亲,媳妇不恨。”
王氏摇摇头,眼中满是悲悯:“你不用骗我。换做是我,我也恨。”
杜鹃沉默片刻,缓缓道:“母亲,恨有什么用?絮儿能活过来吗?春深能回来吗?这世道,能变好吗?”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恨不能改变任何事。只有活着,撑着,才能……才能等。”
“等什么?”王氏问。
杜鹃望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没有回答。
等春深回来?可他回来又如何?等局势好转?可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何时是个头?等……等那个人?她摇摇头,将那个念头甩开。“母亲,”她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药碗,“您先养好身子。别的,往后再说。”
王氏看着她,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与悲凉。她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说话。杜鹃守着她,直到她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内室。站在廊下,迎面吹来的风冷得像刀子。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望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天边,隐隐有一线光亮,却怎么也透不过来。就像这个家的未来。
她想起吴春深留下的那封信,想起那信中“保重”二字。她想起云蒂离京前托人带来的那句“各自安好”。她想起富察庄钰大婚那日,看向她时那转瞬即逝的落寞。所有的一切,都像这灰蒙蒙的天,压在她心头,沉重得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倒下。
小莲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急:“少奶奶!老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大少爷那边,又有消息了!”
杜鹃眉头微蹙:“说。”
“昆山那边的人传信,说确实有人见过大少爷,可他……他又走了。好像是往南边去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杜鹃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告诉他们,继续找。”她说,“找到为止。”小莲应声去了。
杜鹃依旧站在廊下,望着那天边的光亮。往南边去了。南边……是上海。那里,有云蒂。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带着刺痛,却也带来一丝清醒。她不再想了。转身,她迈步走回内室。王氏还在昏睡,药碗还在桌上,那碗药已经凉了。她端起碗,走出门,吩咐丫鬟再去热一碗。
日子,总得过下去。哪怕天塌下来,她也要撑着这把伞,走完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