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吴府废墟。吴春深已经在断壁残垣间坐了三天。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白天,他在废墟里翻找,像一只饿极了的野狗。他找到了父亲常用的那个青瓷笔洗,已经碎成几片;找到了母亲陪嫁的那对玉镯,一只完好,一只断成两截;找到了自己书房里那本没来得及带走的《诗经》,烧得只剩半边封面。
夜里,他就蜷在瑞萱堂的角落里,靠着那堵还没完全倒塌的墙。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冷漠的星星。
他想死。这个念头,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死了,就能去见父亲母亲了。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可他没有死,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上吊?没有绳子。撞墙?他试过,头撞破了,血流了一脸,可他没死成,只是晕过去,又醒过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地狱里。
那一夜,他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天,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亲,母亲,”他喃喃道,“你们等着我。快了,快了……”
第五日清晨,他听见了脚步声。吴春深猛地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攥紧了手里那半截断掉的玉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影,从垮塌的角门里钻进来。那人看见他,愣了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请问,可是吴家大少爷?”
吴春深盯着他,不说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小的是信局的。这封信是寄给吴府杜鹃夫人的,不知……不知夫人可在?”
杜鹃。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吴春深麻木的心里。他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娟秀的字迹:“京城吴府 杜鹃夫人亲启”。左下角落着两个字,“云蒂”。
云蒂。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接过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杜鹃夫人台鉴:惊闻京城罹难,日夜悬心。不知夫人安否?不知吴府上下安否?妾身远在上海,恨不能飞渡,唯以笔墨寄忧。若夫人得见此信,盼速回音,以慰悬悬。若有不测,妾身当于上海设坛遥祭,永志不忘。云蒂泣拜”
吴春深捏着那封信,久久不动。信差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吴少爷,夫人她……”
“不在。”吴春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都不在了。”
信差愣了愣,叹了口气,拱拱手,转身走了。
吴春深站在那里,握着那封信,望着南方。上海,云蒂在那里。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紫禁城的柴房外。她裹着杜鹃留下的斗篷,面色苍白,眼神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可如今,她还在。她还活着。她还在上海。
吴春深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周围这片废墟。父亲的尸体,他已经找了个地方草草掩埋。母亲的尸体,他也埋了,就在父亲旁边,用那块断掉的玉镯做了记号。他该做的,都做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可云蒂的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她还活着。她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回音。
他忽然想起云蒂唱的那出《思凡》。小尼姑色空在台上唱:“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那声音,那眉眼,那灵动的身段,像刻在他心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云蒂……”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一点光。他转身,走向那片废墟深处。在那里,有一个角落,曾经是他书房的位置。他蹲下来,在瓦砾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铁皮匣子。那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里面有一些银票,几块碎银子,还有几件他舍不得丢的小玩意儿。匣子被砸扁了,但没坏。他打开,里面的东西还在,足够了。他将银票和银子揣进怀里,又将云蒂那封信贴身放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南走去。
那里,是上海的方向。这一次,他要去追寻此生的最爱。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了。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
上海,四马路。
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红的绿的蓝的,将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行在人群中,汽车响着喇叭呼啸而过,穿着旗袍的时髦女子挽着洋装男子的手臂,笑语盈盈地走进旁边的咖啡馆。空气中飘着混杂了香水、脂粉和烤面包的奇异香气,还有留声机里隐约传出的靡靡之音。
丹桂第一台的后台,云蒂正在卸妆。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在京城时更加明艳动人。眉眼间那抹疲惫犹在,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暗纹绣折枝梅花的氅衣,头发松松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台上摆着各色胭脂水粉,还有几张新出的报纸,上面都有她的名字赛云仙。
柳儿端着一盏燕窝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姑娘,趁热喝。程七爷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说是给姑娘补身子。”
云蒂点点头,接过燕窝,慢慢喝着。
柳儿在一旁絮叨:“姑娘,今儿的票又卖光了,外头等着的还有好几个洋人呢!听说是什么公使夫人,特意来听咱们的京戏。姑娘,您可真是……”
“行了。”云蒂放下碗,淡淡打断她,“这些话,留着跟七爷说去。”
柳儿吐吐舌头,不再多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程七爷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云姑娘,”他压低声音,“那位……又来了。”
云蒂的手微微一顿。“哪一位?”
“还有哪一位?”程七爷叹了口气,“周家那位三少爷。”
云蒂沉默片刻,淡淡道:“告诉他,我累了,不见客。”
“说了,”程七爷一脸为难,“可他不听,非说要见姑娘一面,不然就不走。姑娘,您也知道,周家在租界里势力大,他父亲又是工部局的董事,咱们得罪不起……”
云蒂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灯火辉煌的街道。周家三少爷,周世镛。他是上海滩有名的纨绔子弟,家里开着洋行,跟英国人法国人都能说上话。自打上个月在丹桂第一台听了她的戏,便像苍蝇一样黏上来,今日送花篮,明日送绸缎,后日送珠宝。程七爷不敢不收,她也不敢太得罪,只能虚与委蛇,能躲就躲。可如今,他亲自来了。
“七爷,”她转过身,“您先出去应付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程七爷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云蒂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想起京城。想起那些年,那些同样黏上来的贵人。怡亲王、王掌柜、还有那个蠢货吴春禧……
她以为自己逃到上海,就能摆脱这些。可原来,哪里都一样。她苦笑一声,拿起画笔,在唇上又添了一笔胭脂。那颜色,红得像血。
天津,法租界,平安客栈。
杜鹃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是富察庄钰借给她的,一本讲洋人经商之道的洋文书,让人翻译成了中文。他说,吴少奶奶若想在天津立足,多看看这些,或许有用。她看得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
“吴少奶奶?”
杜鹃抬起头,见富察庄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忙起身道:“富察公子。快请坐。”
富察庄钰进来,在桌边坐下,将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几家洋行的资料,我让人整理了一份。吴少奶奶若想寻个营生,或可看看。”
杜鹃接过,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公子费心了。妾身感激不尽。”
富察庄钰摇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吴少奶奶,”他忽然开口,“您……真的打算留在天津?”
杜鹃的手微微一滞。“公子何出此言?”
富察庄钰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以您的才干,困在内宅,可惜了。”
杜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公子过誉了。妾身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能活着,已是万幸。岂敢奢谈才干?”
富察庄钰摇摇头,没有再说。两人对坐片刻,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杜鹃看不懂的东西。她垂下眼帘,装作没看见。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人。她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是郭络罗暗香。
“……你天天往那边跑,当我是死人吗?”
“暗香,我说过多少次了,那是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非得你亲自去?派个人送去不行?你就是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