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幸去世时,人们总认为须要打扮得一身黑,才能表现祭奠死者的哀思。
不仅如此,某种意义上,还能斥责那个随时可能在偷看人们反应的凶手的良心,让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罪恶滔天的事——害死了一个活生生的、被记挂着的人。
在那种幻想里,每一个人都充满纯洁的爱意,所有人源源不断的思念、悲伤,还有泪水,汇成一条黑色的河流,随着主持葬礼的人走过,在死者曾活过的地方一点点流淌开去。
葬礼那天,单渝也遵循了这种风俗。
现在,她又穿上了那身衣服。
前台的护士告诉她,杜宇豪还有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捧着花束,神情庄严。
没有人可以拒绝友人的拜访。
感动的实习小护士为她打开病房的门,又唯恐护士长在下面的叮嘱,于是匆匆离开。
只留下病床上翻着白眼的病人,和渐渐合紧的房门。
“你怎么穿成这样?我又没死,好不吉利!”杜宇豪拍了拍胸口,吓得大叫。
单渝将花束放在门口柜子上。
“你一定知道凶手是谁。”
“凶、凶手?什么凶手?”
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看向门口,尖声叫:“护士!护士!”
“别喊了,你和陈泽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单渝轻飘飘一句,他顿时住了嘴,惊恐地抬头看她。
她边说,一步步向他逼近。
“一般来说,如果不愿说出口的恋情被另一个人知晓,就会害怕知情者告密,从而破坏自己和心上人的关系。”
“但是你不一样,你连死都敢,难道会不敢表白吗?我不相信你是那种懦弱的人。”
“你一定沾沾自喜,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就像把身边的人传染上HIV一样,楼川跳楼后,你连气色都好了不少 ,不是吗?”
单渝仔细地打量着病床上的人。
“李子轩知道了些什么,他就是因此而死的,对吧?”
“只不过,凶手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不愿被人知道这件事的当事人。”
看着床上人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愤怒,仿佛变戏法一般,她嘴角忍不住渐渐勾起,露出一个鬼魅般恶趣味十足的笑容。
“他可慊弃你像踩到一坨狗屎一样,这种人你也要护吗?”
闻言,杜宇豪咽了口唾沫,身体不再发抖,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凶恶。
他捏紧拳头,破罐子破摔一般,竟朝着她啐了一口:
“**,关你什么事!我就是乐意,就是下贱,怎么了!”
单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突然快速朝门口走去,拿起柜子上的花束,回头用力砸到床上人的脸上,一下接一下,惊起那人凄厉的尖叫。
她阴沉地看着他。
“你自尊心低,确实不关我事,但只有把那个人抓进监狱里,我才能睡得安稳,懂吗?”
杜宇豪整个人如同疯子一般,七手八脚地拍掉身上散落的花枝。
他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夜里常常做噩梦,经过今天这一遭,以后怕是要确诊应激性创伤障碍。
然而,他还未听清单渝的话,突然感觉呼吸一窒,一只有力的手抓着他的领口将他扯了过来。
他哆嗦着一抬头,便对视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黑色瞳仁宛若两口深井。
那女生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知道那天之后,我受到了多少折磨吗?”
“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他,从来没有踏上天台过,或许那样还能坐享其成,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学期。”
“你们要弄死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为什么……”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人,指关节一寸寸收紧,目光穿过对方痛哭流涕的脸,仿佛望到了远处深不见底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等我亲自动手?”
耳朵里已经听不清面前人的话,杜宇豪哭叫着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别找我,求求你……”
听到动静,外面逐渐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人从外面窥探。
叫声让单渝渐渐缓过来一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不过,有些话在一个精神上有问题的病人面前说出来,倒也无伤大雅。
她松开手,退后几步,双手负在背后,缓缓挺直腰杆,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将目光转向床上的人。
他抱着头,在被子里拼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我还会再来的,”单渝冷冷开口,“等我找到证据,你要在法庭上指认他,懂吗?”
杜宇豪整个人颤抖着吐出一串口齿不清的声音,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她一眼。
单渝仔细地收拾好床上的花枝,将它们统统扔到垃圾桶里,再去接了杯水。
她将随身携带的艾司唑仓放入杯中,搅动几下,直到药片溶化开。
“喝,”她将杯子递到杜宇豪身旁,淡淡道,“我不想喂你。”
床上人犹豫片刻,似乎是觉得她不敢在医院害自己,纠结半天,勉强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战战兢兢地喝下。
最后出门前,单渝冷静地整理了下衣着,转身离开。
按下门把手,门应声而开,门缝里却露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一愣神,下意识叫出了名字。
“楼邀雪,你怎么在这里?”
当事人转过身来,对着她微微一笑。
“你在里面搞的动静太大了,我恰好路过,帮你过来看下。”
单渝轻轻“哦”了一声,目光缓缓扫了扫周围走来走去的人,“谢谢。”
“不用谢,其实也不算是路过。”楼邀雪笑了笑,“我爬楼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告诉你,所以过来看你在不在。”
“什么事?”
“这几天学校里的消息,凶手抓到了。”
“凶……”单渝微微皱起眉头,放慢了语速,“……抓到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