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落叶，秋雨裹着桂花砸落在地。

雨后，泥土的土腥味混合草根腐烂的清苦，是陈年累月的积垢被雨水翻出来的沉厚味道。

泥土上堆积着被雨水打落的桂花，明黄色的小花泡在湿软的棕色泥土里。

先前高高挂在枝头上，此刻跌落在泥土里，脏兮兮，褪去了一身明艳。

沾了水沾了泥，几日后腐朽软烂，最后和湿泥融成深褐的印子，连个花瓣轮廓都不曾留下，像是谁长长的无能为力的空叹息。

秋的惆怅爬上云折桂的眉头，占据一角，挥之不去。

在她看来，吴府就如同一座疯人院一样。吴子丰死后，表象繁华的吴府，在瞬间如落泥的烂花。那些被繁华极力掩盖的腐烂和不堪，逐渐浮出表面，浮于世人眼中。

断袖之癖的家主，疏离阻隔与妻子、子女的情感沟通，精神断层。看似和睦昌隆的一家人，实则更像搭伙在一起凑数的人。

怨妇的妻子吃斋念佛。她也曾挣扎过挽回过，表面上看起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内里他始终与她保持距离，她走不近他的心里，她的一腔爱意付之东流，他们的悲欢不相通。

无能狂怒的儿子，自持甚高，名落孙山后又怨天怨地怨尽身边人。从来不在自身寻找问题，终日醉生梦死，流连花丛，虚度光阴。联合外人欺负身边最亲近的人，无能又没有担当。

嚣张跋扈的女儿，仗着本家的富贵权势，目中无人惯了。将这些年来与她说亲的男方得罪了个遍，打跑了不少人。在霄城臭名远扬，媒婆提起她来，个个皆是摇头。一转眼就熬成了老姑娘。

逆来顺受的儿媳妇。胆小懦怯，忍气吞声。受了委屈也只管和了眼泪往肚子里咽，从不与人诉说。永远没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一辈子活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里。任何人见了，都要捏一捏她这个软柿子。

压抑沉闷的吴府，大家都尽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营造一种繁荣昌盛的错觉。日子久了，人就出问题了。

云折桂锁了眉。这种浮于表面，演出来的家庭关系，令她恐惧。那种感觉就像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最后越陷越深的无能为力。

云折桂吐了一口浊气。可又怎么样呢！尊重他人的选择，尊重他人的命运，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至于因果，他们自在循环里。

天下之大，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云折桂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她就收拾了情绪，敛了心神。

暂时回避的吴府管家又被带到了堂上，微生月面前摊放着一包被完全打开的中药。

中药特有的清苦味道乘着风经过云折桂身边，她嗅着药香，伸长了脖子去瞧桌案上的中药。

“大人，麒麟卫在吴子丰的书房角落里发现了这几包未开封的中药。”罗春将剩余几包未摊开的中药搁置在一旁。

“经郎中辨认，这些都是安神的药，没有毒性。”

微生月捻起几许草药，入手干燥，草药味浓郁，品质上乘。

他落在草药上的眼眸缓缓抬起，像冷冽的寒冰在逐渐扩散又迅速凝结。

他低沉开口的瞬间，手中的草药利落跌进摊开的中药里。

“吴子丰可有患疾？”

陈叔毫无迟疑的摇了摇头，“老爷身体向来康健，鲜少生病。”

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边界瞬间清晰。陈叔的某个记忆被唤醒。

“我记得了大人！前些日子老爷偶感头晕目眩，后来在春瑞堂开了几剂中草药。我在书房见过那几包中药，还问着老爷拿去厨房煎服，结果老爷说他没事了，暂时不用煎药。”

“之后我就没在书房见过那几包中药了，还以为是老爷让其他下人拿去煎服了。”

春瑞堂。云折桂记得这可是霄城最大的中药铺，不仅有问诊抓药，还是最大药材批发商，各类奇珍药材都能在春瑞堂找到。只要你出得起价格，他都能给你找来。

陈叔前脚刚走，后脚罗春又领了一人上堂来。

看模样是个伙计。穿的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挽到胳膊肘处，指节因为常年搬运米袋，磨出了厚茧，脚步轻快。

“刘庭，本官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微生月黑沉沉的眸子扫下来，脸上是迫人的寒气，没有多余神色。

刘庭一辈子老实本分，哪见过这种场面，先前进来时心里就一直打鼓，这会在微生月如刀锋锐利的眼神压迫下，双腿控制不住的打颤，险些像那软脚虾一样跌坐在地。

“大。。。大人。。。小的。。。小的定。。。定知无不言。”

“好。你且说吴子丰可有患疾？”微生月冷眸凝在刘庭脸上，像锐利的鹰隼在瞧猎物。

刘庭咽了咽口水，左手交叉紧紧握住右手，依旧不能控制内心的紧张。

“回禀大人，近日吴老板身体确实抱恙，时常感觉头晕目眩。听说去春瑞堂瞧过了，不过还是那样子。”

刘庭叹了一口气，面上愁苦流露。

“吴老板对我们伙计挺好的，为人谦和又有礼，不该如此结局啊大人！”

刘庭因为是伙计缘故，说话声音亮堂堂。突如其来拔高了声音替吴子丰喊冤，那声音激得神游的云折桂瞬间清醒。

“你且下去，本官自有定夺。”微生月抬手的瞬间，一旁两个极有眼力见的衙役快步上前来，将刘庭架了出去。

云折桂瞧向堂外，以为还会有嫌疑人来，结果却见微生月下了堂来。她的芙蓉脸上略有倦意，一双水眸如静止的湖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微生月，你要去哪里？”

回答她的只有三个字。

“春瑞堂。”

“那个吴娉婷。。。”

微生月剑眉轻抬，一双寒冰化春水的眼眸落在她微倦的面容上，对着罗春吐出冷漠且无情的话。

“打她一百板子，留她半条活命，再通知她家里人来县衙领人。”

之后微生月一撩衣摆，提步出了大堂。

后头的云折桂舒了口气。总算对言柔有所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