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在她面,卖力为她擦去眼角的倦意。
春瑞堂前,人来人往,抓药的问诊的买药的应有尽有。清苦的药香弥漫在堂内的每个角落,沾惹在衣衫间。
众人都极有默契的保持了安静,只留下伙计抽拉药柜和提秤药材时候的响动,以及一旁学徒切药片的清脆“咔嚓”声。
微生月表明了身份,被掌柜毕恭毕敬请进了内室。
掌柜命人给他们二人看了热茶,瞧了一眼外头,转过身陪了笑脸。
“两位大人先看茶,东家正在收一批药材,片刻就到。”
微生月轻点下颌,算是应答。一旁云折桂嫌茶水烫,掀了茶盏的盖帽,几乎瞬间,那些被困在茶盏内的余烟袅袅升起。
清雅的茶香混了清苦的药材味,别有一番意境荡在淡雅素净的室内。
片刻,春瑞堂的东家赵天瑞露了脸。
云折桂以为会见着一个衣着华贵穿金戴银的生意人,不曾想眼前的赵天瑞衣着朴素,身上没有任何挂饰,身材匀称,一双袖子挽到胳膊肘。人走过时,随衣服散发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赵天瑞倒十分配合,对于微生月想看什么给什么,问什么答什么,没有隐瞒,坦荡得不像话。
赵天瑞的手掌带着一层薄茧,他把手在衣摆处擦了擦,这才端起一旁的热茶来。
说起吴子丰,赵天瑞与其他人一样,都是叹半天气。他与吴子丰是旧相识,偶尔得空了会小聚一下,聊的都是些生意上的事。
“吴子丰可是来问过诊?”微生月的鹰眸落在赵天瑞唇上的小胡子处,那小胡子随着赵天瑞说话一抖一抖的。
赵天瑞下意思抿平了唇线。
“前几日来过。他说近日时常感觉头晕目眩,坐诊大夫瞧了,说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日过度劳累和心神受损所致。便开了几帖安神的药让他回去煎服。”
“可有中毒迹象?”微生月单刀直入,那双冷眸抬眼的瞬间径直钻入赵天瑞的眼中。
赵天瑞毫无防备,眼眸在接触的瞬间垂了下来。
“未见中毒迹象。”
言罢,赵天瑞招来了掌柜,取出在册医案供微生月查阅,又寻来当日坐诊大夫,说的与赵天瑞所诉并无异处。
那大夫还以自身名誉为担保,斩钉截铁说吴子丰来看诊那日并未有任何中毒迹象。以他行医问诊多年的经验来看,吴子丰身体康健,也没有慢性中毒的迹象。
除非。。。
“除非什么!”云折桂眨了一双水眸,迫切想从大夫口中知道答案。
“除非他是离开春瑞堂后才中的毒。经验丰富且有判断力的医者,可根据他的中毒迹象,是浮于表象,还是沉于内里,推断他在死前大概什么时候中的毒。”
云折桂眼前一亮,还想问话,被微生月按住了手臂。
云折桂撇嘴,也就不再问下去。其实她是想问大夫,他是否具备这个能力。
微生月起身告辞,走前一并取走了吴子丰的问诊医案。
“你干嘛不让我问他!”云折桂气呼呼的瞪微生月,瞧见他那张冷峻若寒冰的脸她就来气。
“你觉得他具备这个经验和判断能力吗。”微生月停在糖葫芦摊前,抬手指向其中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
摊主乐呵呵取下来递给微生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转头时候,那根糖葫芦就出现在云折桂手里了。
“先给你尝第一颗。”云折桂喜笑颜开,刚才种种不快皆抛之脑后。殷勤将糖葫芦递到微生月嘴边。
“我不爱吃。”微生月推开她用力过猛贴在他唇边的糖葫芦,外壳的糖很甜,融在他心里,甜丝丝的。
回到县衙时候,沈恒带来了许仵作的验尸记录。
云折桂嚼着糖葫芦凑近了瞧,渐渐的蹙起眉来。
开堂时候,吴府的一众人到场。当微生月宣布吴子丰是自杀时候,吴夫人发了疯一样,又哭又笑,撕下之前的端庄模样。
经仵作解剖查验所得,伙计死时候面部肌肉呈现并非先入为主的恐惧神态,而是不解和绝望,并且是熟人作案,毫无防备下的一刀毙命。
吴子丰并非因慢性毒积累爆发死亡,也非人为毒杀或者歹人入室后杀害。经仵作推断,吴子丰是在赏菊夜服了牵丝药,后来到米铺杀了值班伙计,又毁了柜台的锁,伪装被杀模样毒发死于米仓中。
牵丝药与慢性中毒症状相似,服毒后并不会马上发作,需要一定时间的扩散蔓延。发作过程快狠痛,典型症状是双手呈现鸡爪模样,浑身僵硬如铁,仿佛被人牵丝一般。
牵丝药极其罕见,非普通人能够,也非我暮云朝所有,乃是出自巳月族,且产量稀少。
几日后,云折桂被一人叫住,那人自称是吴府仆役,受少夫人所托,来向她送一封信。
那人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去。
云折桂水眸微眯,瞧向那名仆役离开的方向,一只黑色蝴蝶落在云折桂手持的信笺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云折桂心头。
当她阅完手中的信笺,人已蹲坐在墙角,泪如雨下,哭得像个稚童。
言柔的信笺。
桂桂,我走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的光亮和温暖。我真的好羡慕你,我也好想成为你那样了不起的人。
可是我已经不可能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你给我带来的美好,让我明白,原来我也可以换一种活法。你就像一束圣洁的光,照亮我的心,慰籍温暖我,令我灰暗的人生有了新的生机。
你是个温暖善良的人,你一直试图拉我一把,可是桂桂,我陷得太深了,在这污泥里躯壳灵魂早已被腐朽了。
我挣扎过,我无能为力。这个府邸的人好像都生病了,我也生病了。
别难过桂桂,我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