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浸得梨园的青瓦发沉发暗，台边的芭蕉叶积了雨水，正摇摇欲坠，突然半盏雨水不堪重负，如珍珠似的倾泻在台板的裂缝里。

板鼓敲得慢悠悠，锣声压得极低，像蒙着一层雨雾似的，闷闷的。

悲旦踩着云步出场，她脸上油彩是新上的，抬眼时眼波流转。开口唱时，第一个字就带了颤音，拖腔绕着戏台边翠绿的芭蕉叶打了个转，落下来时和雨声细细缠绕在一起。

她水袖往脸上一遮，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芭蕉叶，再挪开袖子时，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双颊。

二胡拉得越来越缓，又悲又苦。她跪坐在台中央，双手往虚空一探，声音细若游丝，混着雨声几乎听不清，散在湿冷的空气里，激得人后脊发凉。

雨里映出她素色戏服的影子，像那枝头被淋湿打弯的白梨花。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

云折桂两眼发黑，犹如一把白晃晃的尖刀扎进她脑袋里，窒息混合昏眩朝她铺天盖地卷来。

她措手不及，如一叶摇曳孤舟，独自在波涛汹涌的幽海起伏，任凭巨浪将她高高抛起，又狠狠摔落吞噬。

她发不出声，她变成了哑巴，她茫然的蹲在梨园附近的墙角。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扭曲了，她看见人们奇怪的扭动，她看见雨水落地生成无数白花，她看见梨园扭曲的朝她压来。

那细细的雨丝如断了的蛛丝，斜斜飘落在她脸上。那面颊上湿哒哒的一片，早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都混合在一起，都是又苦又悲。

一把油伞遮在她头顶，挡去了光亮。她的脸颊晦明晦暗，无法言语的悲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重重的砸落在地。

云折桂抬头，茫然的瞧着来人的脸，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许久，她好似才记起眼前人是谁。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微生月搂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

无数的雨砸落在油伞上，碎裂成瓣，像在为这个吃人的世道，为这悲苦的人落泪。

云折桂的双臂麻得厉害，她艰难颤抖的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如秋风中剧烈抖落的落叶。

微生月仅扫了一眼，便知来龙去脉。他瞧着她那双原本纯净明朗的眼睛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面颊如浸入水中湿漉漉的芙蓉花。他的心也跟随着她难过，跟随着他紧紧揪起。

很快他就收敛了心神，将负面情绪隔绝了出去。

许久，他才开了口，声音清冷沉稳，一字一句叩在她心头。

“逝者已逝，已成定局，接受这件事。”

“可是。。。”云折桂的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鼻子红红的，又可爱又可怜。

“没有可是，接受这件事！”微生月清冷的声线里蕴含不容拒绝的命令。

云折桂接受了言柔已经离去的事实后，心头强压的石头在某一刻突然松动瓦解。笼罩的哀伤浓雾渐渐消散，情绪逐渐恢复平静。

那些扭动的人，离奇的雨生花，扭曲的建筑物在瞬间都恢复了正常模样。

云折桂惊异于此刻心中情绪的转变，那波涛汹涌的巨浪仿佛被一只手温柔的抚摸，瞬间归宁平静。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外在哀伤的模样，她看见了内心无法言语的疼痛。

是啊，言柔已经走了，逝者已逝，她悲天恸地也无济于事。可以允许自己短暂悲伤，但过后要好好活着，带着对方期盼的那份希望好好活着！

幽怨凄苦的戏曲声，缠着雨丝，飘出梨园外，飘向远方。

雨珠落地，砸出无数白花，一朵朵洁白无染，像在为言柔送行。

隔日，吴府的后门处，停靠了一辆板车，板车上头盖了一张草席，隐约是个人形模样。

仆役时而垂头，时而伸长了脖子张望。双手绞着粗布衣摆，眸底显露焦急。

片刻后，他的焦急神色终于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哀伤。

“大人。。。”他眉眼爬满哀伤，低促唤了一声，双唇抿成线，视线扫过眼前的来人，又飞快落回草席上。

云折桂双眸落在草席上，她无法确认、不可置信的望向这个昨日给他送信的小厮。

小厮极力压抑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

一团乌云压在云折桂头顶，她感觉周身如坠落冰窖里，寒风刮骨。

“她为什么是这样的？”云折桂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在云端上传来的一样，虚渺不真切。

小厮眼眶里打转的泪顺着凹陷的双颊缓缓滑落。

“她们说。。。说让我把少夫人拉去乱葬岗找个。。。找个地方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