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秦家登门。
晨起时霜重,窗棂结满细密冰花,日光透过冰晶洒进屋内,折出七彩光晕。
苏璃月早已坐起,拥着锦被望向窗外,一脸沉静。
“姑娘醒得这般早。”青黛轻声道,捧来铜盆热水,“奴婢瞧这天色,怕是要晴一阵。”
苏璃月下床,赤足踩在青砖地上,寒意从脚心窜起。她走到窗边,伸手触碰冰花,指尖传来刺骨凉意。
“秦家几时到?”
“辰时三刻。”青黛边整理床褥边答,“侯夫人那边传话,让姑娘辰时初便过去。”
梳洗更衣时,青黛取出一套新裁衣裳。
天水碧绣缠枝莲纹袄裙,配月白色暗纹半臂,领口袖口镶银丝滚边,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另有一件莲青色织锦斗篷,里子絮着新棉,厚重暖和。
“这是绣房连日赶制的。”青黛替她换上,指尖抚平衣襟褶皱,“料子用的是侯府库房里上等云锦,侯夫人特意吩咐,要拣最衬姑娘的颜色。”
苏璃月明白,侯夫人待她好,多半因着旧情。而秦家如今还愿意主动降低身份,前来见她,不过是因着长姐会嫁给谢玉珩的缘故。
铜镜中映出少女身影。衣裳合身得恰到好处,腰身掐得纤细,裙摆垂落如流水。
天水碧颜色清浅,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愈发明澈。
素银簪绾发,耳垂珍珠轻晃,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冰雕玉琢的清冽气韵。
苏璃月看着镜中人,忽然想起江南外祖母。
老人总爱抚着她头发说:“我们月儿生得好,将来定要寻个疼惜你的人。”
疼惜?她唇角勾起极淡弧度,似笑非笑。
辰时初,松鹤堂。
堂内炭火烧得旺,暖意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王令仪已端坐主位,今日特意换了宝蓝色团福纹长袄,发间金凤步摇垂落额前。
谢渊也在,正翻阅手中书卷,见苏璃月进来,略颔首。
“璃月给侯爷、夫人请安。”
“起来罢。”王令仪含笑招手,“过来坐。你母亲出京前特意叮嘱过,我与你说说秦家。”
苏璃月依言在下首绣墩坐下。丫鬟奉上热茶,白瓷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秦夫人娘家姓王,与我算是远房表亲。”王令仪缓声道。
苏璃月垂眸应下。
“秦公子名子墨,字文卿,今年整二十。”王令仪继续道,“他自幼聪慧,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如今虽无功名在身,却是因守孝耽搁了。秦尚书对他期许甚高,将来必是要走科举正途的。”
她顿了顿,看向苏璃月,“秦公子喜好风雅,琴棋书画皆通,尤爱品龙井论诗。你与他说话,不妨多聊这些。”
苏璃月指尖摩挲茶盏壁沿,温热触感透过白瓷传来。
她想起那日在潇湘院窗外,听见苏婉玉柔声细语,“……他最爱龙井,须得明前茶,水要山泉水,烹至蟹眼初沸。”
秦子墨也爱龙井,他们都喜欢绿茶。
“我记下了。”她轻声应道。
辰时三刻将至,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掀帘进来,躬身道:“侯爷、夫人,秦家马车已到门前。”
王令仪整了整衣襟,起身:“请。”
苏璃月随她走出松鹤堂。
廊下积雪已扫净,青石地砖湿漉漉泛着水光。寒风穿过游廊,吹起她斗篷下摆,莲青色锦缎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光泽。
门前,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车夫放好脚凳,丫鬟掀起车帘,先扶下一位中年妇人。
秦夫人约莫四十许岁,穿着绛紫色遍地金袄裙,外罩墨狐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大簪。
她眉眼精明,唇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侯府门庭,最终落在迎上前来的王令仪身上。
“侯夫人。”她含笑见礼,声音清亮,“叨扰了。”
“秦夫人哪里话。”王令仪上前携她手,“快请进,外头风寒。”
二人携手往里走,秦夫人身侧跟着一位青年。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蓝杭绸直裰,外罩墨狐裘,腰系玉带,足蹬云履。
面容清秀,算得上翩翩公子,只是眼神飘忽,总似心不在焉,目光在侯府亭台楼阁间游移。
行至松鹤堂前,秦子墨才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襟,随母亲进堂。
秦夫人与谢渊、王令仪寒暄,秦子墨立于母亲身侧,姿态斯文有礼。待王令仪引见苏璃月时,他才抬眸。
四目相对刹那,秦子墨眼中明显亮了一瞬。
那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像忽见明珠美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从眉眼到唇鼻,细细端详。
苏璃月垂眸敛衽,避开他目光,却能感觉到那视线如影随形。
“苏家璃月,见过秦夫人,秦公子。”她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秦夫人眼中掠过满意,秦子墨这才回过神,拱手作揖:“在下秦子墨,见过二姑娘。”
礼数周全,声音清朗。只是那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让她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