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帘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苏婉玉款款走进,一身胭脂红织金牡丹纹袄裙,发间簪着羊脂玉兰花簪,面施薄粉,唇点朱红,气色极好。
“婉玉给侯爷、两位夫人请安。”她盈盈下拜,目光掠过秦子墨时,微微一顿。
秦子墨眼中那抹惊艳瞬间收敛,化为平静无波。他拱手见礼:“大姑娘。”
“秦公子安好。”苏婉玉柔声回应,眼神却飞快掠过苏璃月身上那套天水碧衣裙,眸色暗了暗。
王令仪笑道:“坐了这许久,年轻人怕是拘束了。园中梅花正开得好,咱们长辈说话,让他们自己去赏玩吧。”
苏婉玉闻言,立即上前一步,柔声道:“侯府园子,我也算是熟的,不如由我带秦公子和妹妹去走走?”
王令仪看了看苏婉玉,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苏璃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颔首:“也好,婉玉也一同去罢。”
苏璃月本欲推辞,却见秦子墨的目光又望了过来,听闻长姐同去,只得低声应下。
三人前后出了松鹤堂,步入后园。
园中梅树覆雪,红白交织,暗香浮动。
苏婉玉步履轻快,与秦子墨走在前面,熟稔地介绍着各处景致,语声含笑,偶尔指向某处,秦子墨便侧耳倾听,气氛颇为融洽。
苏璃月心事重重,步履稍缓,不知不觉便落在了后面。
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胭脂红,一个靛蓝色,在素净的雪景中分外醒目,心头那点异样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她想寻个清静角落独自待会儿,便随意拐入一条小径。
待她回过神来,前方早已不见了苏婉玉和秦子墨的踪影,只余梅林寂寂,雪落无声。
她正欲转身折返,忽听得假山后传来细微声响。
像是衣袂摩擦,又似极低的私语。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是非,却听一道女声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娇嗔笑意:“……你说笑了。”
另一道男声紧接着响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温存与亲昵:“今日这身衣裳……极衬你。”
苏璃月僵在原地,手足冰凉。假山后的低语断断续续传来,听不真切,只能辨出是二人声音交织,时而轻笑,时而更低的呢喃,亲昵得如同耳鬓厮磨。
“……前日送你的簪子,可喜欢?”
“太过贵重……让人瞧见不好。”
“怕什么,你戴着极美。”
声音渐低,后面的话语模糊下去,只剩细微的窸窣声。
苏璃月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才让她从震惊中稍稍抽离。
她怎会独自落单,撞破这般不堪的阴私!
她屏住呼吸,她心跳如擂鼓,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行至一个月洞门边,却见一道修长的靛蓝色身影,静立门侧的阴影里。
谢玉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靛蓝色衣袍几乎融在阴影中。
他静静望着她,眸光深邃,辨不出其中情绪,只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见她走近,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笑意浅淡至极,却让苏璃月心头狂跳,血液几乎逆流。
谢玉珩缓步走近,雪地在他脚下悄然无声。行至她身侧时,他停下脚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假山方向。
那里此刻已一片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停留,然后落回苏璃月苍白的脸上。
“园中风急,”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二姑娘当心着凉。”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衣袍在雪地上划过一道浅痕,袍角拂过积雪,带起细小的雪沫,很快便消失在重重梅影之后。
苏璃月独自立在月洞门下,掌心沁出冷汗,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寒风穿过门洞,吹起她鬓边碎发,冰冷刺骨。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勉强压下了纷乱如麻的心绪。
待她调整好呼吸,强作镇定地回到松鹤堂时,众人已重新聚齐。
秦夫人正与王令仪说笑,秦子墨坐在下首,耳根似乎残留着一丝可疑的微红。
苏婉玉端坐一旁,垂眸小口饮着茶,姿态娴雅,颊边飞着淡淡的红晕,宛如被暖阁内的热气熏染,又似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璃月来了。”王令仪含笑招呼,“方才去哪儿了?秦公子还问起你呢。”
苏璃月垂眸,避开那些探寻的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园中路径曲折,一时走散了,便独自赏了会儿梅。”
秦子墨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眼中的惊艳犹在,此刻却似乎掺杂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
“苏二姑娘雅致。梅花清冷,正合姑娘气韵。”
“秦公子过誉。”苏璃月淡淡回应,语气疏离。
她走到苏婉玉身侧的绣墩坐下,接过丫鬟重新奉上的热茶。茶汤滚烫,白瓷盏壁烫得指尖微痛。她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碧绿的茶汤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苏婉玉正微微倾身,与秦夫人说着什么,声音轻柔婉转,笑意温雅得体。
她发间那支羊脂玉兰花簪,在堂内明亮的烛火下泛着温润柔光,簪头雕刻的兰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仿佛正幽幽吐露着芬芳。
又坐了一炷香的时辰,午膳安排妥当。王令仪便笑着邀众人移步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