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看清他眼中映自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这突变,令苏璃月全身一惊。
太近了。
近得她能数清他眼睫,能察觉他呼吸轻拂过她额前碎发。暖阁香气氤氲,混着他身上松柏冷香,竟生出一种暧.昧.缠.绵。
她心跳如擂鼓,想后退,身子却僵住。
“世子,女子不如男子,万事皆能随意自主……”她终于找回声音,却微弱无力。
谢玉珩凝视她片刻,缓缓坐直身子。方才那瞬间压迫感散去,他又恢复平日温润模样,仿佛刚才只是她错觉。
“抱歉,是我失礼。”他语气平静,推过茶盏,“二姑娘喝茶。”
苏璃月接过茶盏,指尖微颤。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手心。她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清苦,在舌尖化开。
棋局未终,两人却都无心再下。
谢玉珩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罐中,动作慢条斯理。白玉棋子落入黑陶罐,发出清脆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在她心头。
“氅衣我收下了。”他忽然道,“至于这砚台……”
他打开锦匣,端详片刻,“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世子……”
“二姑娘若真想谢我。”谢玉珩合上锦匣,推回她面前,“不如以后我有所需,你帮我一件事即可。”
他目光平静,苏璃月心头一紧,却无法反驳,只能点头应下。
谢玉珩已起身:“时辰不早,我让长春送你回去。”
逐客令下得温和,却不容拒绝。苏璃月只得起身福身,抱着锦匣退出暖阁。
走到院门,回头望了一眼,谢玉珩仍立在窗前,隔着窗纸,身影模糊,却让她莫名心悸。
——
长春引她出东院,行至半路,忽见翠屏推着轮椅之上的苏婉玉,从月洞门转出。
“妹妹?”苏婉玉显然意外,目光在她手中锦匣上停留一瞬,“你这是……”
“来还世子氅衣。”苏璃月平静道。
苏婉玉细细看她神色:“还氅衣,怎去了这么久?”
她抬眼望向苏璃月来路,脸色微变,“你……去的是世子清晖园?”
苏璃月未多言,只是垂眸颔首,默认此事。
见状,苏婉玉指尖收紧。她来侯府这些时日,从未踏足过谢玉珩的院子,便是书房,他也总有理由推拒。
她曾送过亲手绣的香囊,他收了,却从未佩戴。她曾邀他赏月,他总说公务繁忙。
可苏璃月……这个刚从江南回来的妹妹,却轻易进了他的院子,独处了这么久。
她心口如被拧了一把,心头瞬间涌起酸涩,苏婉玉勉强维持笑容:“原是如此。”
她目光落在锦匣上,“这又是……”
“谢礼,世子未收。”
苏婉玉心头稍松,却又更涩,却肯让她进院子。
“妹妹。”她轻声开口,语气却重,“你与秦家已有婚约之议,如今寄住侯府,一言一行都该谨慎。世子虽是好意,可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闲话。”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了。
苏璃月抬眼看她,见长姐眼中含着复杂情绪——有关切提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姐姐教诲,璃月谨记。”她福身,“若无他事,我先回院了。”
苏婉玉望着她背影,寒风卷起她裙摆,胭脂红在雪地中刺目。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她吩咐翠屏动身,却未回潇湘院,而是往王令仪松鹤堂去。
——
栖梧院内,苏璃月将锦匣置于妆台。
苏璃月坐在镜前,望着镜中自己。眉眼一片清淡,可眼中却有了茫然。
她想起谢玉珩莫名其妙的言语,那棋局上困死白子的黑子。
又想起他倾身靠近时,眼中那片深色。
指尖抚过妆匣,触到里头那方素帕,那条绸带。帕子洗过了,墨香已淡。绸带却留着折痕,淡淡松柏香,那短短一圈折痕,仿佛能看出男子劲腰。
苏璃月捏着素笺,指尖微颤。窗外暮色渐浓,积雪映着最后天光,泛着幽蓝。
她忽然觉得,回京后就未曾松懈过一分,时刻紧绷,防着周边一切。
不知父亲何时会被调回京,她想着在父亲、母亲回京前,处理好与秦家婚事,便折身回江南。
——
东院清晖园,谢玉珩仍坐在棋桌前。
棋盘空着,他却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翻转。
长春进来添炭,见他神色,小心翼翼问:“世子,那方砚台……”
“她带回去了。”谢玉珩淡淡道。
“可那是上好的端砚,二姑娘来京不久,寻到这上好砚,想来废了不少心力……”
“正因是好东西,才不能收。”谢玉珩落下那子,在空棋盘上叩出轻响,“收了,便成交易。我要的,不是交易。”
长春不懂,却不敢多问,只低头添炭。炭火噼啪,映得谢玉珩侧脸晦暗不明。
苏璃月今日进屋时,颊边因寒冬而染上的那抹绯红,像雪地落梅。坐在他对面,执子时指尖轻颤,抬眼看他时,眼中那瞬间慌乱。
谢玉珩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那里空空,玉带给了她。他今日本可换一条,却偏不换。
就让那里空着,像胸前某个位置,空了多年,忽被一丝细絮钻进去。
长春添好炭火,见世子依旧沉思,他不再打扰,悄然退出屋去。
屋内重归寂静。谢玉珩望着棋盘,忽然伸手,将棋子一粒粒摆上。
黑子白子交错,渐渐成局,正是今日与她对弈那一局。只是到了关键处,他未落当初那子,而是换了位置。
白子瞬间活了。
他凝视棋局,良久,轻声道:“这次,我让你一回。”
窗外风起,吹动檐下铜铃,清越声响散入暮色,惊起竹梢积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