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归来后,谢玉珩那件玄色大氅已洗净熏香,叠得整整齐齐置于紫檀托盘上。
那条玉带,是否要归还,苏璃月觉着都是不妥当,只当做没有这一物件。
她又添上一只锦匣,匣中是一方上等端砚,石质温润如肤,墨池雕作莲叶形状,边缘嵌细银丝,价值不菲。
“送去东院,交予世子身边人便可。”苏璃月立在窗边,指尖拂过窗台积雪。
“就说多谢世子佛寺照应,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青黛应声去了。不过两炷香功夫,却原样捧着托盘回来,脸上带着难色:“姑娘,世子不在院里。长春说,世子一早就出府了,归期不定。”
苏璃月微怔:“那便请长春代收。”
“长春不肯收。”青黛小声道,“他说世子有规矩,外头送来物件,无论大小,必得亲自过目。他不敢做主。”
这话听着有理,却透着古怪。
苏璃月沉默片刻,只道:“那改日再去。”
而后青黛又去了一趟,这次回来得更快,神色更窘,谢玉珩人在院中,却没有空闲。
苏璃月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托盘上。氅衣叠得方正,锦匣扣得严实。
她轻笑一声,忽然明白了。
谢玉珩不是不在,不是不便,他就是要她亲自去。
这般刻意,近乎无礼。可偏偏又让她无可反驳,毕竟他确曾施以援手,她是该当面道谢。
她望着窗外积雪,良久,轻声道:“更衣,我自己去。”
——
苏璃月换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纹袄裙,外罩月白缎面比甲,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栖梧院,穿过两道回廊,行过月洞门,东院景致渐入眼帘。
与西院清雅不同,东院开阔疏朗,青石板路扫得干净,两旁植着苍松翠柏,积雪压枝,更显肃穆。
长春早已候在院门处,见她来了,躬身行礼:“二姑娘安。世子吩咐,若姑娘来,直接引您进去。”
苏璃月颔首,随他往里走。原以为该往书房去,不料长春却拐向另一条小径。
小径尽头是座独立院落,粉墙黛瓦,院门虚掩,门上悬一块匾额——清晖园,笔力遒劲。
“这是……”苏璃月停步。
“世子平日歇息的院子。”长春推开院门,“今日天寒,世子说在院里暖阁见客更宜。”
话说得周全,苏璃月却心头一跳。她抬眼望向院内,庭院不大,却极雅致。
青砖铺地,积雪未扫净,留下斑驳白痕。墙角植几丛细竹,竹叶沾雪,青白相间。正房檐下悬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越声响。
她已至此,退不得。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暖阁设在东厢,推门进去,暖香扑面。屋内陈设简洁,临窗一张紫檀棋桌,两把圈椅。
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一幅《寒江独钓图》,意境清远。
谢玉珩正坐在棋桌一侧,执一卷书,闻声抬头。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玉冠束发。
苏璃月目光触及他腰间,袖中指尖微微蜷起。那条被她留下的玄色玉带,此刻正藏在栖梧院妆匣深处,绸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衣袍间清冽的松柏气息。
见她进来,谢玉珩放下书卷,唇角弯起温和弧度:“二姑娘来了。”
苏璃月收回神思,福身行礼,将托盘置于桌上:“那日多谢世子相助,特来奉还氅衣。另有薄礼一份,聊表谢意。”
谢玉珩目光掠过锦匣,却未打开,只道:“二姑娘客气。”
他示意她坐下,“既来了,不妨手谈一局?”
这话来得突兀。苏璃月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自然,仿佛真是临时起意。
可桌角棋罐早已摆好,黑白玉子莹润生光,分明早有准备。
她迟疑片刻,终究坐下:“璃月棋艺粗浅,恐扫世子雅兴。”
“无妨。”谢玉珩执黑,落子天元,“不过是消磨辰光。”
棋局初开,两人落子皆缓。苏璃月执白,步步谨慎,只守不攻。
谢玉珩却似随意,棋子散落各处,不成章法。
暖阁内只闻落子轻响,炭火偶尔噼啪,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下至中盘,苏璃月渐渐觉出不对。
谢玉珩看似散乱的布局,实则暗藏杀机。他每一子落下,都恰堵在她要害处,不紧不慢,却将她所有出路封死。
她试图突围,他立刻补上一子,将她逼回原地。就像一张无形网,慢慢收拢,而她困在网中,进退不得。
“二姑娘。”谢玉珩忽然开口,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指腹间轻转,“你可知下棋最忌什么?”
苏璃月抬眸:“请世子指教。”
“最忌身在局中,却看不清全局。”他落下那子,正堵住她最后一条生路,“只顾眼前得失,忘了纵观大势。”
棋子叩在楸木棋盘上,声音清脆。
苏璃月盯着棋局,白子已被黑子团团围住,败势已定。她执子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世子棋艺高超,璃月甘拜下风。”
谢玉珩却未接这话,只望着她,目光沉静:“不是棋艺高低问题。”
他伸手,指尖轻点棋盘一角,“你看此处,半炷香前你就该在此处落子,破了我的局。可你犹豫了,选了最稳妥一路。结果如何?”
苏璃月顺着望去,心头一震。
确如他所言,那时若冒险一搏,未必没有生机。可她惯来谨慎,宁可退守,不愿涉险。
“人生如棋,有时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谢玉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反倒可能困死自己。”
暖阁内静下来。炭火暖意熏人,苏璃月却觉后背渗出细汗。
她看着谢玉珩,他依然那副温润模样,可眼中深意却让她心惊。
“世子这话,璃月不懂。”她垂下眼帘。
“你会懂的。”谢玉珩收回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苏璃月倏然抬眼,谢玉珩话中之意,她不敢深思,她喉间干涩,不知如何接话。
“你真不懂吗?”谢玉珩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