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望向远处亭中，苏婉玉已起身，正对铜镜理云鬓，指尖轻抚发间金步摇，又整了整樱草色衣襟。

她目光频频投向远处，唇边笑意温柔，眼中却闪着灼灼光亮。

苏璃月唇角浮起极淡弧度，那弧度似有若无，像雪地梅影：“傻青黛，你真以为姐姐叫我取水？”

青黛一怔，随即明悟，脸色微变：“那大小姐她……”

苏璃月语气平静如深潭，“我在，总是不便。”

山风拂过，卷起她鬓边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指尖冰凉。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那这雪水……”

“你去取些，做个样子。”苏璃月望向山间云雾，雾霭缭绕梅林，远处亭台若隐若现，“我在此等你。”

青黛应声，捧着陶罐往深处去。

苏璃月独坐山石后，耳畔传来远处少年嬉闹，十来个少年如出笼雀鸟，欢呼着四散开来，在山间奔跑撒欢，惊起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她闭目养神，鼻尖萦绕梅香清冷。可不过片刻，不远处传来争执声，夹杂孩童尖利嗓音，打破这片宁静。

“沈清荷，你爹娘今日不会又不来接你吧！”一胖墩少年嗓门响亮，带着刻意嘲弄，“莫不是嫌你笨，不要了？”

“胡言！”清脆女声含怒，尾音微颤，“我爹娘有事！”

“有事有事，回回都有事！”另一瘦高少年帮腔，语调上扬，“我看你就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儿！弘文馆里谁不知你总最后一个走？”

“你们……胡言乱语！”那唤沈清荷的女孩子声已带哭腔，却强忍着，“我有爹娘！他们只忙……年末家中事多……”

苏璃月起身，自山石后望去。三个少年围着一穿青色棉袄的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言语愈发刻薄。

小姑娘约莫十三岁，梳双丫髻，鬓边簪一朵粉色绢花，小脸涨红如熟透山楂，眼中泪光闪闪，却倔强咬唇，不肯让泪落下。双手紧攥衣角，指节泛白。

那模样，让苏璃月心尖某处轻轻一颤，像谁用细针戳了一下，不重，却留下绵长酸涩。

多年前，有一女孩也曾被一群孩童围住。他们笑她口音古怪，笑她总是一个人用饭温书。

她也这般站着，背脊挺直，咬紧下唇，不让泪落。

山风拂过，卷来孩子们愈发过分言辞。胖少年竟伸手推了沈清荷一把，力道不重，侮辱意味却浓。

“哭啊，怎不哭？装什么硬气！”

沈清荷踉跄后退，雪地湿滑，她险险站稳。却猛然抬头，狠狠瞪回去，眼中燃起两簇小火苗。

“我才不哭！你们才没人管教！夫子说‘君子不欺幼弱’，你们算哪门子君子！”

她竟还手了，小小拳头砸在胖少年胳膊，像猫儿挠了一下。几个少年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推搡更凶。

沈清荷力弱，被推得步步后退，却始终不肯示弱，手脚并用反击，发髻散了，绢花掉落雪地。

苏璃月静静看着，眸光平静。许久，唇角不自觉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带着些许涩然。

至少这孩子懂回击，比当年那人强。当年那人只会默默承受，等无人时躲起来也不敢掉一颗眼泪。

她本欲就此离开，可转身刹那，余光瞥见沈清荷身后景象，浑身血液骤冷。

那几个少年将她逼向之地，是一片结冰湖面。湖不大，隐于山坳，冬日封冻，冰层厚薄不一。

边缘处已有细微裂痕，蛛网般蔓延，在阳光下泛着危险幽光，像猛兽獠牙。

而沈清荷浑然不觉，仍在拼命抵抗，一脚深一脚浅，步步退向冰面。她身后三步处，就是冰层最薄区域。

“停下！”苏璃月脱口而出，人已冲出去。

她跑得急，绣鞋踩进积雪，湿冷瞬间渗入。脚下打滑，她险险扶住梅树，枝头积雪哗啦落下，洒了满头满肩。

可顾不得了，眼见沈清荷一脚已踏冰上，冰层发出细微“咔嚓”声，裂痕扩大。

“回来！”苏璃月一把抓住沈清荷手腕，触手冰凉，孩子腕骨纤细得可怜。

她用尽力气往后拽，因着身子往前冲的那股劲，自己却往前踉跄一步。

小姑娘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踉跄，跌入怀中，小脸撞上苏璃月衣襟，冰凉眼泪瞬间浸湿衣料。

可就在此时，那胖少年以为沈清荷要逃，急急伸手来抓，口中嚷着“别跑”，却因冲势太猛，手掌推在苏璃月肩头。

力道不重，可苏璃月本就立于冰面边缘，这一推……

脚下冰层骤然碎裂。

刺耳开裂声炸响耳畔，像琉璃碎裂。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千万冰针刺入骨髓，冻得全身都在颤抖。

苏璃月坠入湖中前最后一眼，是沈清荷惊恐瞪大的眼，泪珠凝在长睫上；那几个少年吓呆了，血色褪尽。

在苏璃月即将没入冰水刹那，一道身影衣袂翻飞，一跃而过，手臂紧紧揽住她腰身，将她往怀中一带。

“哗啦——”

冰水四溅，碎冰如刀。

彻骨寒冷夺去呼吸，湖水浑浊裹挟冰碴，眼前一片昏暗模糊。

苏璃月四肢僵硬不听使唤，冰冷湖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如巨手扼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