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寒冷,厚重冰层一寸寸裹紧全身,冻得全身布满痛意。
苏璃月在昏沉中挣扎,眼前晃过江南支离破碎之景,又是浑浊刺骨的冰水猛地灌进口鼻。
“咳……咳咳……”
她缓缓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咳得眼角沁出泪。
素青帐顶映入眼帘,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银线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暖意,沉甸甸地包裹着她。身下锦褥柔软得近乎虚浮,身上锦被厚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是梦。
她缓缓吐出一口颤栗的气,指尖死死攥紧滑凉的被角。可那寒冷太真实,真实得此刻四肢百骸仍残留着被冰水浸透的刺痛。
外间徐徐传来低声,隔着门板,模糊不清。但其中一道嗓音清朗,哪怕刻意压低,也如玉石相击,辨得分明。
“……同窗之间,岂可欺凌弱小?七尺男儿,好欺负一个姑娘家,长本事了?”
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凌厉,不似平日谢玉珩的温润。
几个少年抽抽噎噎的告饶声响起:“师兄……我们知错了,再不敢了……”
“知错?”谢玉珩语气更沉,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碴。
“今日若非我恰在附近,沈清荷若真有个好歹,后果你们可能承担?小小年纪,不修德行,只知逞强斗狠。回去将《千字文》抄足百遍,五日后交来。”
“百遍……”有人小声哀嚎。
“嫌少?”谢玉珩冷声截断,“那便再加《礼记》三十篇。”
外间瞬间死寂,只剩压抑的、断续的抽泣。
苏璃月静静听着,神思从混沌里一点点抽离出来。
正出神,忽听一少年带着浓重哭腔道:“师兄,我们……我们想跟嫂嫂赔罪……”
苏璃月心尖猝然一颤。
嫂嫂?叫谁?
另一少年立刻哽咽附和:“对,累及嫂嫂落水,我们实在该死……”
她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睡意全消。谢玉珩是这些学子的师兄,他们口中这声“嫂嫂”何由来?
喉咙忽地一阵刺痒,她压制不住,低咳出声。咳嗽牵动胸腔,泛起闷闷的疼,让她蹙紧了眉。
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踏入室内,停在素绢纹寒梅屏风之前。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姿,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有些朦胧。
谢玉珩隔着屏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却渗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醒了?”
苏璃月想应声,喉头却干涩发紧,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道歉。”谢玉珩转向外间,语气不容置喙。
几个少年鱼贯而入,隔着屏风排成一列,影子在绢面上拉得慌乱。
为首那个胖墩墩的,正是他推的苏璃月,此刻眼睛红肿,鼻头通红,抽抽搭搭地开口。
“嫂嫂……对不起!我们不该欺负沈清荷,更不该害您落水……我们真的知错了!”
“嫂嫂对不起!”其余少年齐声道,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苏璃月听得真切,众人脱口而出的“嫂嫂”,她心头惊恐,方才那点怪异感如涟漪般散开,忍不住又掩唇低咳起来。
屏风外,谢玉珩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举步,却又生生顿住。
恰在此时,门再次被推开,青黛端着药碗匆忙进来,眼睛红肿如桃,一见苏璃月醒了,眼泪又扑簌簌滚下来。
“姑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她哭着绕过屏风,将黑沉的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抽噎着扶苏璃月坐起。药汤乌浓,热气蒸腾,苦涩的气味霸道地弥漫开来。
尴尬凝滞的气氛被打破,外间少年们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谢玉珩的声音适时传来,恢复了从容:“既如此,你们先回去抄书。记住,今日之事若在外传出一字……”
“不敢!绝不敢!”少年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脚步声杂乱而迅速地远去。
屋内重归安静。青黛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苏璃月唇边。
苏璃月却摇摇头,哑着嗓子问:“这是何处?”
“梅岭别院。”青黛哽咽道,“您落湖后,世子爷立刻将您送来,请了最好的大夫。大夫说寒气侵体,需得静心调养些时日……”
话音未落,外间又传来脚步声,伴着苏婉玉柔婉嗓音:“妹妹可大安了?”
她绕过屏风进来,换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纹长袄。她身后竟跟着秦子墨,宝蓝锦袍的下摆有些凌乱褶皱,面色焦灼,一进来目光便牢牢锁在榻上。
苏婉玉一见苏璃月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苏璃月露在锦被外的手。
“妹妹受苦了……都怪姐姐不好,不该让你独自去取水。”
她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苏璃月却莫名想抽回手,只是浑身虚软,动弹不得。
秦子墨也抢上前几步,目光在苏璃月毫无血色的脸上流连,见她眉眼间尽是恹恹的病气,心头一紧,竟忘了礼数,径直伸手握住了她手腕。
“二姑娘,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他掌心滚烫,力道失了分寸。
苏璃月腕骨纤细,被他这么一握,顿时生疼。她下意识往回缩,可秦子墨握得紧,一时竟挣脱不开。
就在这一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炙热目光,落在二人交缠的手上。
“秦公子。”苏璃月哑声开口,用了些力气才将手腕抽出,雪白的肌肤上立刻浮起一圈刺目的红痕。
秦子墨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松开手,耳根染上一片窘迫的红:“是在下唐突了……听闻二姑娘不慎跌入浅滩,我心急如焚,这才……”
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