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眸光微微一动。那分明是冰封的湖,可秦子墨却说“浅滩”……
她抬眼,下意识望向那道素绢屏风。谢玉珩挺拔的身影仍静默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苏婉玉语气温软,再次握住苏璃月的手,轻轻拍了拍,“秦公子一听到消息,就急匆匆赶来,这份心意,妹妹可要记在心上。”
苏璃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不再多言。
秦子墨见苏璃月精神不济,面色倦极,也不便久留,又嘱咐了几句好生将养的话,便先告辞离去。
苏婉玉起身送他出屋,片刻后回来,坐在床边的软凳上,细细询问苏璃月可还有哪里不适。
屏风外,谢玉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
傍晚时分,马车驶回靖安侯府。
苏璃月裹着厚厚的银狐毛斗篷,整个人被毛茸茸的风帽围住,只露出一张失了血色的小脸,由青黛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内铺了厚厚的羊绒毯,角落里的紫铜手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她靠坐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马车在积雪上碾过时“咯吱”的细响。
秦子墨本欲同车护送,被谢玉珩温言婉拒:“秦公子,早些回府歇息罢。二姑娘这边,自有侯府妥善照料。”
话说得客气周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秦子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坚持,只能立在原地,目送挂着靖安侯府的马车辘辘远去。
回到栖梧院,王令仪已等在正屋。见苏璃月被搀扶进来,她起身迎上,亲自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
“还有些烫手。”转头便吩咐周嬷嬷,“去将库房里那支五十年的老参取来,给二姑娘煎了补补元气。”
“夫人,不必如此费心……”苏璃月欲起身行礼,却被她轻轻按住。
“好生养着,这些虚礼就免了。”王令仪扶她在暖榻上坐下,温声道,“婉玉都同我说了,冬日水寒,最是伤身。这几日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院里静静养着。”
苏璃月轻声应下。王令仪又细细嘱咐了青黛一番要好生伺候的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空气中残留的药香与熏香交织。
苏璃月倚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沦的靛蓝色天幕,神思有些飘忽。
他们都说是浅滩。
是谢玉珩说的。
他隐瞒实情,是为保全那几个少年的名声,还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若让人知道她与谢玉珩双双坠入冰湖……
水中那一幕,忽然又闯入脑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瞬间夺走了呼吸。她本能地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身子像绑了石块,不断往下沉。
然后,腰间骤然一紧。
有人从身后紧紧箍住了她,手臂结实有力,两人衣裳湿透,身子紧贴,即使湖水冰冷,她也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灼热。
那一点温热,让她混乱的意识有了一瞬的清明,她艰难地扭过头,对上谢玉珩近在咫尺的俊容。
水中光线昏暗摇曳,他的眉目清晰。墨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那双眸子沉不见底。他薄唇紧抿,眸光里翻涌着焦灼,此刻却只牢牢锁着她一人。
苏璃月胸腔闷痛欲裂,窒息感如巨手扼喉,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手指无力地虚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谢玉珩低头看她,见她唇色青紫,眼中神采如风中残烛般渐次熄灭,眉头倏然紧蹙,几乎拧成了结。
他不再尝试上浮,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两人的身体在水中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那触感很轻,带着水流的凉意,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谢玉珩撬开她冰冷的齿关,渡过来一口气。
温热清冽的气息骤然涌入近乎窒息的肺腑,瞬间冲散了些许濒死的痛苦。
苏璃月混沌的意识里,只觉那一点温热太过炽烈,仿佛压过了周身蚀骨的寒。
渡气不过短短一瞬,谢玉珩便退开,继续揽着她,在水中寻找出路。
可那一瞬唇瓣相贴的触感,却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刻进了苏璃月记忆之中。
此刻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那触感仍清晰得可怕。
苏璃月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
心口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随即慌慌张张地收回手,指尖冰凉。
谢玉珩在水中……为她渡了气?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猝然在她脑中炸开,震得她耳畔嗡鸣。苏璃月猛地从榻上坐直身子,肩头的锦被滑落也浑然不觉。
她抚着唇,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姑娘?”青黛端着晚膳进屋,见她神色怔忪恍惚的坐在榻上,担忧地凑近,“可是身上又难受了?”
苏璃月倏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抚唇的手,指尖冰凉一片。她摇摇头,声音低微:“无事。”
用了些清淡的晚膳,服下黑苦的药汁,重新躺下。可帷帐落下,黑暗包裹而来,她却久久无法入眠。
那些少年口中的“嫂嫂”,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想来只是把她当做了长姐。
她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发出窸窣声。窗外月色清冷如霜,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疏落而斑驳的光影。
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沉闷更鼓声。
苏璃月终是累了,意识在疲惫与混沌中逐渐模糊。
沉入梦乡前,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竟是谢玉珩在水中凝视她,眸底除了焦灼,似乎还翻涌着一些别的、更深更暗之物。
是什么,她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