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在栖梧院静养七八日,身子渐复,面上总算有了血色。
青黛每日熬煮汤药,盯着她服下,又变着法子炖些滋补汤羹,硬是将她养回几分精神。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暖黄光影。
苏璃月坐在窗边绣墩上,手中执一卷《山海经》,却半晌未翻一页。她望着窗外庭院,那株老梅又冒了花,胭脂色花瓣映着残雪,格外娇艳。
青黛端着红枣桂圆羹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道:“姑娘,趁热用些。”
苏璃月接过青瓷碗,汤羹温热,甜香扑鼻。她小口啜饮,忽听青黛低声嘟囔:“秦公子今早又递了帖子,这都第三回了……”
碗沿轻碰唇边,苏璃月动作微顿。
青黛未察她神色,继续道:“我听门房说了多次,可从未见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哐当——”
汤匙不慎滑落碗中,溅起几滴甜汤,落在手背上,温热黏腻。
苏璃月缓缓放下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壁。
青黛这才觉出不对,慌忙取帕子替她擦拭:“姑娘?”
“无碍。”苏璃月声音很轻,“只是……手滑。”
她不想见秦子墨,那日梅岭之后,更觉此人言行总让她不适。
青黛见她脸色发白,不再多言,收拾碗盏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噼啪轻响。
苏璃月望着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梅影拉长,投在雪地上,斑驳陆离。
她忽然站起身。
困在这栖梧院太久,像笼中鸟,再待下去只怕要闷出病来。她需要透口气,需要找个清净处,理清心头这团乱麻。
“青黛。”她唤道,“我出去走走。”
青黛慌忙从外间进来:“姑娘要去哪儿?外头天冷……”
“就在府里,不去远。”苏璃月已取下架上藕荷色斗篷,“你别跟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青黛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违逆,只替她系好斗篷带子,又塞了个手炉:“那姑娘早些回来,莫吹风。”
苏璃月颔首,踏出屋门。寒气扑面,她深吸一口,肺腑间尽是冰凉气息。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她径直往后园竹林去。
那片竹林在侯府偏僻处,平日少有人至。竹叶经冬不凋,翠色沉郁,积雪压弯竹梢,偶尔落下簌簌雪粉。
林中有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她记得那只玳瑁色小猫,上次喂它已是半月前。这些日子困在院里,不知它可还安好,冬日觅食艰难,怕是要饿瘦了。
行至竹林深处,夕阳余晖转过竹梢,洒下金红光芒。苏璃月放轻脚步,目光在竹丛间搜寻猫儿踪迹。
然后,她看见。
竹林空地上,那只玳瑁猫正仰面躺在地上,四爪朝天,露出柔软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响。
而坐在它身旁青石上,一袭墨蓝锦袍,谢玉珩垂眸望着猫儿。
夕阳在他周身镀上温暖轮廓,墨发以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在风中轻晃。
他指尖拈着一小块鱼干,正耐心喂猫。猫儿吃得欢快,不时用脑袋蹭他手心,姿态亲昵熟稔。
苏璃月脚步顿住,心头涌起第一个念头便是转身离开。可就在此时,谢玉珩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二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既来了,何必急着走?”
逃不掉了。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过去。碎石小径在她脚下发出细微声响,猫儿闻声抬头,看见她,金黄眼瞳一亮,竟翻身而起,小跑着来到她脚边,亲昵地蹭她裙摆。
“它倒记得你。”谢玉珩道。
苏璃月蹲下身,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小鱼干。猫儿欢喜地喵呜一声,低头吃起来。
她轻轻抚摸猫儿脊背,皮毛柔软温暖,沾着些微竹叶清香。
可谢玉珩并未离开,仍坐在青石上,静静看她喂猫。夕阳斜照,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竹林雪地上,偶尔交错。
气氛沉默得有些微妙。苏璃月专注喂猫,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却存在感极强。
她指尖微紧,小鱼干碎屑洒落些许。
猫儿吃完她手中鱼干,意犹未尽,又蹦跳着去寻谢玉珩讨要。
谢玉珩轻笑一声,又给了它一块。猫儿叼着鱼干,却未立即吃,而是在竹林里蹦跳玩耍,爪子在湿润泥地上踩出朵朵梅花印。
玩闹够了,它才跑回苏璃月身边,一跃跳上她膝头。
苏璃月下意识伸手接住,猫儿却在她怀中蹭了蹭,爪子上未干的泥水,就这么在她腕间衣袖上印上朵朵梅花。
藕荷色云锦,顿时染上几点污浊泥印。
苏璃月一愣,还未反应,谢玉珩已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一僵。
她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另一手从袖中取出素白帕子,轻轻擦拭她袖上泥印。
“别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脏。”
帕子质地柔软,沾染他指尖温度,一下下擦过她袖口。泥印渐淡,可那种肌肤相触的触感,却让苏璃月耳根发热。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混着竹林冷香,此刻却让她心乱如麻。
“我自己来……”她试图抽手。
谢玉珩抬眼看她,眸色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深邃:“就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