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松手,继续擦拭,动作细致耐心,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物件。
苏璃月僵着身子,不敢再动,目光落在他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执着素帕,一点点拭去污迹。
那双手曾执书卷讲学,曾落子对弈,也曾……在水中紧紧抱住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颤,谢玉珩话中之意,她不懂,更不想明白。
正此时,谢玉珩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石子投入静潭:“秦子墨很是殷勤,这些时日,递了三、四次帖子,想见你。”
苏璃月呼吸一滞。
“不过,都被我拒了。”他继续道,语气淡然,“你身子未愈,不宜见客。”
袖上泥印已擦净,可他仍未松手,指尖若有若无摩挲着她柔软衣袖。
那里曾有一圈红痕,是秦子墨那日莽撞所为,如今早已消退,可此刻被他触碰,竟又隐隐发烫。
谢玉珩代她拒客,以他名义,以他权势……这份“好意”,却让她莫名心慌。
他凭什么替她做主?
又为何要替她做主?
“谢过世子……”苏璃月猛然抽回手,声音微颤。
谢玉珩凝视她片刻,直起身,手中温度骤然消失,竟觉有些空落,宽大衣袖中,指尖蜷进掌心。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余晖映进他眼中,泛起复杂光影。
苏璃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能说什么?她该感激他解围?还是说……她害怕他这份逾矩的关切?
“秦子墨对你,确有几分真心。”谢玉珩转身望向竹林深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你了解他么?”
他顿了顿,回眸看她:“二姑娘想要的,当真是这些?”
夕阳最后一缕光越过竹梢,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轮廓。
苏璃月望着他,心头那团乱麻忽然被这句话刺破。
她不想要。
从来就不想要。
可这话她不能说,不敢说。她此次进京,便是为此而来,也不想沾染旁的事。
“世子,你是我未来姐夫,长姐对您很是上心。”她垂下眼帘,声音低若蚊蚋,她并未正面回答谢玉珩的话。
“世子对璃月多次照佛,璃月很是感激。”
谢玉珩静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嘲弄。
他缓缓道,“二姑娘向来清醒,但愿……真能一直清醒下去。”
这话意味深长,苏璃月心头一跳,抬眼看他。他却已转身,背对她望着渐暗天色:“天快黑了,二姑娘该回了。”
苏璃月福了福身:“多谢世子提醒,璃月告退。”
她转身往竹林外走,脚步有些匆忙,像在逃离什么。裙摆拂过竹叶,发出窸窣轻响。
谢玉珩仍立在原地,背对她,身形挺拔如竹,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将他身影渐渐吞没。
苏璃月快步走着,暮色渐浓,檐角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手炉已凉,她紧紧攥着铜制炉身,指尖泛白。
方才谢玉珩的眼神,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的幽深,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她必须远离他,越远越好。
谢玉珩是谁?靖安侯世子,苏婉玉的未婚夫。若与他牵扯不清,莫说达成目的,恐怕连自身都难保。
苏婉玉今日温婉笑意,或许明日就会变成淬毒的尖刀。侯府深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璃月深吸一口冷气,压下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波澜,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冷清。脚下的步伐稳当,朝着栖梧院的方向,头也不回。
竹林深处,暮霭沉沉。
谢玉珩依旧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抹藕荷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小径尽头,连裙摆拂过竹叶的窸窣声都再不可闻。
晚风穿过竹林,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未觉。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谢玉珩才缓缓转身。他手中捏着那块素帕,帕上沾着泥污,模糊云锦的浅淡纹路。
“姐夫……”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弧度。这身份如今听来,竟觉有些刺耳。
他盯着帕子看了许久,眸色渐沉。
忽然,他抬手将帕子丢向一旁草丛。素白帕子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枯草丛中,隐没不见。
就像那日,秦子墨握着苏璃月手腕的画面,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他记得秦子墨手指如何紧握,记得苏璃月腕上浮现的红痕。
更记得,苏璃月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唇色青紫的模样。
那时他不及多想,本能地渡气给她。唇瓣相触瞬间,那冰凉柔软触感,却烙印般刻进记忆深处。
谢玉珩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情绪。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一贯清明。
他转身,踏着暮色离开竹林。墨蓝衣袍拂过竹叶,带起细微风声。
而草丛中,那块素帕静静躺着。
夜色渐浓,竹林重归寂静。
唯有那只玳瑁猫,不知从何处钻出,在草丛边嗅了嗅,怒瞪圆眸,在那块素白帕子上践踏几次后,才摇着尾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