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推门进了院子,将门掩上。
回廊寂静,只闻雪花簌簌飘落声。谢玉珩缓步走来,一步一步,踏在她心尖上。
待走到近前,她才闻见他身上酒气更浓,混着风雪寒意,扑面而来。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那双深沉眼眸,此刻泛着血丝,眸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未等她反应,他已伸手握住轮椅推手,推着她便往西侧去。
苏璃月一惊:“谢玉珩!你做什么?”
他不答,只推着她快步前行。轮椅碾过积雪,留下深深两道痕迹。
苏璃月挣着想回头,却被他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你想要我在此处就直说?”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人看见,明日满府都会传遍,苏二姑娘与世子夜半私会?”
苏璃月僵住,不敢再动。
谢玉珩推着她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路往西。
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顾不得,只觉他掌心隔着衣料按在她肩头,那温度烫得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轮椅终于停下。
苏璃月抬眸,看着竹林。夜色中竹影幢幢,积雪压弯竹梢,偶尔有雪粉簌簌落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玉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光芒,映出他脸色,面前不再是那平日温润端方之人,而是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谢玉珩。
眉眼间带着醉意,紧抿唇角,眸中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谢玉珩……”她开口,声音发颤。
“二姑娘好手段。”他打断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这漫天风雪,“前脚劝苏婉玉抓住侯府这桩好姻缘,后脚便独自去见秦子墨。”
苏璃月怔住。
“怎么?”谢玉珩俯身,双手撑在她轮椅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秦子墨约你出去,说什么了?诉衷肠?表心意?还是——商量如何私奔?”
他语气里的嘲讽刺得她心头发疼。
“你跟踪我?”苏璃月盯着他,声音发颤。
谢玉珩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竹林中格外刺耳:“跟踪?二姑娘光明正大去茶楼会情郎,还怕人跟踪?”
苏璃月咬唇,眼眶发酸:“我没有……”
“没有什么?”谢玉珩逼近,两人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间酒气,“没有私会?没有背着与他见面?还是……你姐妹二人,果然都喜欢秦子墨?”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匕首,狠狠扎进她心口。
苏璃月望着他,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愤怒,有嘲讽,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脆弱。
她忽然明白了。谢玉珩不是第一次提及这句话,只是之前她不懂。
他以为她去见秦子墨,是旧情难忘。他以为她那日在竹林对苏婉玉说的话,是真心撮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苏璃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一字一句道:“我去见秦子墨,自是名正言顺,长姐移情别恋,你该直接找她才是。”
谢玉珩眸光微动,盯着她,不语。
“至于那日在竹林,”苏璃月迎上他目光,“那些与长姐说的话,也是真心劝解。”
谢玉珩沉默良久,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辨的神色。
“真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真心。”苏璃月点头。
竹林寂静,只闻雪花簌簌飘落。谢玉珩直起身,立在雪中,望着她。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眉眼间的戾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
谢玉珩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苦笑一声:“我……喝多了。”
苏璃月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谢玉珩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雪里:“苏璃月,你知道我为何喝多?”
苏璃月不语。
“因为你在竹林那番话。”他缓缓道,回头看她眸光复杂,“因为你去见秦子墨。”
苏璃月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望着他肩上落满的雪花,望着他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脆弱,忽然觉得心口沉沉。
“世子……”她轻声唤他。
他走回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意未散,可他目光清明,直直望进她眼底。
“我不管你是名正言顺,还是假意敷衍。”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不许再见他。”
苏璃月望着他,没有应声。
“听见没有?”他追问。
苏璃月垂下眼帘,轻声道:“婚约未退,我与他……总要有往来。”
谢玉珩眸色一沉,正要开口,苏璃月忽然抬眸,望着他,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弧度:“世子若想管我,该是成为姐夫才行。”
谢玉珩怔住。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两人发间肩头。竹林深处,那只玳瑁猫不知从何处钻出,远远望着他们,轻轻喵了一声。
谢玉珩凝视她许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苏璃月,”他唤她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你真是……”
他没说完,只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雪花。指尖触到她冰凉脸颊,停留片刻,缓缓收回。
“送你回去。”他起身,握住轮椅推手。
谢玉珩推着她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雪花依旧飘落,可那份寒意,似乎淡了几分。
行至栖梧院门前,谢玉珩停住,苏璃月抬头看他,他肩头已落满厚厚一层雪,可她身上,竟然没有一丝落雪。
谢玉珩突然蹲下身,苏璃月不明所以,忽觉颈间一阵酥痒,一痛意袭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天地覆成一片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