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节后，谢玉珩来得更勤了。
从前还找个由头，如今倒好，连由头都省了，下值便往苏府后角门来，门房见了他都懒得通报，直接恭敬放行。
青黛每次见他都咧着嘴笑，苏璃月骂她没出息，她却说：“姑娘，世子对您这般上心，您心里不也高兴？”
苏璃月不承认，可她每回听见那道熟悉脚步声，心跳总会快上半拍。
这日下值，谢玉珩又来了。
他换了身月白家常袍服，玉冠束发，手里提着一只竹篮，上头盖着蓝布，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苏璃月正倚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世子今日又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谢玉珩将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一股甜香扑鼻而来，混着栗子与糯米气息，是栗子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
苏璃月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书：“青黛，收起来。”
青黛应声过来，却被谢玉珩拦住。他亲自端起碟子，走到苏璃月面前，将碟子搁在她书页上，正好挡住她看的书。
“尝尝。”他说，“城东新开一家铺子，我等了半个时辰。”
苏璃月抬眸看他，他额角还挂着细密汗珠，显然一路走得急。她放下书，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糕软糯，甜而不腻，栗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还带着一丝温热。
“怎样？”他问，眼睛亮亮的。
“还行。”她淡淡道，又咬了一口。
谢玉珩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吃，唇角弯起，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苏璃月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答得理所当然，“好看。”
苏璃月将剩下半块栗子糕塞进嘴里，起身走到窗前，不理他。
窗外老槐树新叶渐密，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光影，在窗台上跳跃。她望着那片光影，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谢玉珩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就陪她站着。两人一前一后，望着窗外那片春光。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嫩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苏璃月。”他忽然唤她。
“嗯？”
“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苏璃月抬手去摸，他却先一步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柳絮，递到她面前。那柳絮白绒绒一团，在他指尖轻轻颤动。
“你看，柳絮。”他笑着说。
苏璃月望着他指尖那团白绒，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很轻，却藏不住，从唇角漾开，漫上眉梢。
谢玉珩望着她笑，怔了一瞬，手指收紧，将那团柳絮握在掌心。
他见过她笑，对别人笑，对丫鬟笑，对旁人笑，可对他，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今日这笑，没有防备、疏离，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他想，这的等待值得。
第二日，谢玉珩下值后没有直接来苏府，先回侯府换了一身衣裳，才往苏府后角门来。门房见了他，笑着打招呼：“世子又来了？二姑娘在院里看书呢。”
谢玉珩点头，轻车熟路往锦绣苑去。
推门进去，苏璃月不在屋里。他四下张望，才看见她蹲在院角花圃旁，手里拿着小铲，正在挖土。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家常袄裙，袖口挽起两道，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上那对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在做什么？”谢玉珩走过去。
苏璃月头也不抬：“种花。表妹从江南带来的花种，说是茉莉。”
谢玉珩蹲下，看她在土里挖坑。她动作很轻，指尖沾着泥土，却不觉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将栗子糕放在一旁，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小铲子：“我来。”
苏璃月躲开他的手：“高贵的世子，你会种花？”
“不会。”他坦然道，“但可以学。”
苏璃月看他一眼，将小铲递给他。谢玉珩接过，学着她的样子挖坑，可他力气大，一铲下去挖得太深，土溅出来，溅了苏璃月一裙摆。
苏璃月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泥点，深吸一口气：“谢玉珩。”
“嗯？”
“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捣乱的？”
谢玉珩看了看她裙摆上的泥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铲子，诚恳道：“捣乱的。”
苏璃月忍了又忍，没忍住，抓起一把土朝他扔过去。谢玉珩没躲，土撒了他一身，月白衣袍上顿时多了几团灰褐色痕迹。
他也不恼，反而笑了，伸手去擦脸上的土，越擦越花。
苏璃月望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像风吹过风铃，一串一串，收不住。
谢玉珩望着她笑，望着她弯起的眉眼，她露出的一排白牙，她笑得前仰后合。
他伸手，给她也抹了一把土在脸颊上。
苏璃月愣住，摸了摸脸，指尖沾了泥。
“谢玉珩！”她瞪他。
谢玉珩已经起身走了。苏璃月追上去，两人在院中你追我赶，青黛端着茶出来，看见这副景象，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只玳瑁猫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蹲在墙头，歪着头看他们，喵了一声。
谢玉珩前几日，突然将拿小猫拎到她院中，美名其曰：解闷！
最后苏璃月没了力，扶着老槐树喘气，脸颊绯红，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谢玉珩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擦汗，指尖拂过她额头，轻轻拭去那层薄汗。
苏璃月抬眸看他，他也看她，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苏璃月。”他低声唤她。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璃月别过脸，耳根红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蹦出来。她推开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栗子糕呢？”
谢玉珩怔了怔，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包栗子糕，拍了拍灰，递给她。苏璃月接过，进了屋，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