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眼我的挎篮,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许可。我暗中松了口气,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被关在张府不出门吧?
我去东市逛了一圈,此时正是下午,来到昀晖酒楼,这一次也许是因为柳书回不在,所以不需要红褐色请柬。
去到昀晖酒楼我一眼就看见了江知许坐在边角上,他高大俊朗,又穿着一身黑服,很是显眼。
我在他面前落座,叫来小二点了一壶热奶茶、一盘胡饼和一盘葱醋鸡。
我问:“叫我来什么事?”
他说:“最近几天长安街附近都贴着张府的公告,难道张府有人遇刺?”
我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说:“张宅这几日守备森严。”
江知许说:“”
我说:“那能否轻判王晗光案?”
江知许眼神深邃,他年纪轻轻,竟然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稳重。他的态度没有像上次那样强硬不可转圜,说:“相比于反叛贪污,王晗光犯下的罪名的确更轻,苏娘子也不必过于为他担心。”
我知我没有筹码可以让他帮我,所以我只说:“只是她妹妹与我同住一室,平日里她妹妹帮了我不少,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不用过于担心。”
江知许笑了笑,轮廓分明的脸上笑起来有个小酒窝。他低头喝茶,又抬头看我接着说:“苏娘子,”
我顿了一下,说:“当时事态紧急,没想那么多。”
江知许静静地看着我,周围的嘈杂似乎被一堵墙隔在了外面,而江知许的目光就仿佛一道锐利的剑光直射入我的内心。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受不了,说:“好了好了,其实我想巴结你行了吧,觉得你有前途。”
江知许意外地笑了笑,说:“这我倒是没有想到,已是下午时分,署衙中还有好些事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他站起身要走,青黑色的官服瞬间遮挡住了我望向前方的视线,腰间挂着的是一圈子蹀躞带,蹀躞带上有个小包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等江知许走了后,我叫来小二要付钱,却被告知:“您这一桌,刚才那位郎君走之前已经付过钱了,娘子您就不必再付了。”
又欠了他一顿饭钱,我不是一个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这顿饭下次请回来好了。
吃饱喝足,又在昀晖酒楼坐了一会儿,之前在这里见到了柳书回,想着这一次是不是还能见到。
可惜,这一次柳书回并没有现身,看了看天色,我也要抓紧时间回张府了,不能让张易之觉得我回晚了。
回张府之前,在西市买了些用来制作香膏的原材料,包括几种花苞和芝麻油以及茶油。这寒冬腊月的,鲜花极少,只能买些花苞用作花香原料。
一路回到张府的路上,沿街看到了许多告示,内容都是相似的,无非是在通缉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只是告示上的画像画得并不清晰,与我记忆中的李五亩所相像的地方无非只有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和一身破破脏脏的衣服。
有路人围着告示窃窃私语,说:“这乞丐真是可怜啊,不知犯了多大的事,要被官家全城搜捕。”
有好心的妇女言:“哎,他们也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有一个声音浑厚的络腮胡大叔反驳说:“娘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别小看这群乞丐,他们虽然与富贵公子哥们相比是可怜了点,可这长安城里他们数量还不少嘞,大到官家又出了哪个新政,小到每个坊里卖菜的嬷嬷又把菜价涨了多少,他们可一清二楚哩,务本坊里有个鲜为人知的鬼市,咱可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那女子听到鬼市,流露出既好奇又嫌弃的神情,看她穿戴的衣物和首饰都价值不菲,想必她平时的生活环境接触不到鬼市这类市场。
路人的一言一语都落在我这个旁观者的耳中,乞丐的确在长安城中是个很庞大的群体,原先我还疑惑他们难道只是靠乞讨生存吗?
现在看来,乞丐内部也有一套不为人知的生存法则。李五亩行刺一事或许是受到了其他乞丐的帮助吧,否则靠他自己哪里来的弓箭和逃生路线?
回到张府,把买来的原材料都放入我房间的柜子中,包括那五两黄金。
去正房,张易之正在架子前亲自整理明日要穿的衣服,是一件白色圆领衫,衣服样式清雅。
他摸着衣服,神色不定,似乎在思考。我进入正房后,他首先对我说:“明日早些时间为我准备朝食,我要去侍奉陛下。”
我应诺,随后他步履缓慢走到长案边,顺手拿起一本文书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眉头紧皱,之后把文书重重摔在桌子上,说:“又有朝臣弹劾我吃穿用度,我给母亲送一件礼物都要被他们议论纷纷,把这个人记下来,到时在陛下面前搜罗些这个人的罪名,我倒不信这世上真有清廉到毫无私心的人。”
张昌宗站立一旁,守着兄长,他开口道:“耿直的官员多了,兄长,你说咱们以色示人,列祖列宗会不会以我们为耻?”
张易之冷哼一声道:“漠北边境常年战乱,死人无数,雍州黄河泛滥难以预测,这天底下这么多的人衣不蔽体饥渴难耐,你要是想跟他们一样,我不拦着你,我们如今的位置是多少人想爬都爬不上来,你是想当外面的枯骨,还是想当陛下身边的温香软玉手掌大权?”
张昌宗几乎毫无思考地说道:“那还是在陛下身边好。”
张易之言:“如今有不少人想置我于死地,无论如何,他们总想不到我张易之命大这次没死成。”
相似的话张易之重复了两遍,足可见他内心对于此次刺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庆幸。
听见这番话,张昌宗长久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