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只是笑了笑,坐下来后并没有着急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三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等到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他才用一种拉家常般的、略带怀念的口吻开始了讲述。
“咱们这镇子,老早以前可苦了,”他啜了口茶,声音平缓。
“地薄,种不出多少粮食,想出趟海吧,浪头高得吓人。我太爷爷那会儿,大伙儿是真穷得没路走。”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在敲打记忆的门。
从他的话语中,夏皖拼凑出来一个百年前的故事。
杨家先祖曾在某一夜的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个身着霓裳的神仙,他对着杨家先祖说道。
“你女儿日夜祈祷的声音打动了我,她是一个好姑娘,我会带她跟我回天上享福的,你们养了他十六年,我自然该给你们一些相应的报酬。”
起初,杨家先祖听到这话,只以为自己是穷疯了,做了个怪梦,可当他醒来以后看到,满地的金银财宝,还有一些他没有见过的东西,这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果然就如那个神仙说的一样,杨家先祖在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他女儿一丝的踪迹。
杨家先祖也是个善人,拿了这些钱,他先接济了左邻右舍,让大家都吃饱了饭。
后面他想着钱总有用光的一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拿了一笔巨款到外面去闯荡。
不过也真给他闯出来了一番事业,打通了村子与外界的连通道路,建立了一条商道出来。
杨先生轻啜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到了桌子上:“渐渐地,日子才有了起色,几个村子聚到一块儿,成了咱们镇的雏形。镇上人念他的好,才有了‘大祭司’这个称呼,其实就是个肯为大家做事的热心人。”
他的目光移向玻璃柜里那本摊开的“神启”,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有些感慨:“后来大家日子安稳了,就想着出海谋更大的生路。可海上的事,谁说得准?”
夏皖低头在纸上记录着,第二个故事,也从杨先生的口中被讲述了出来。
看着大伙这个样子,杨家先祖也心急,只能学着女儿的样子,日夜向上天祈祷。
或许是心够诚吧,那位神仙又一次被打动了,告诉他们。
只要每三年,‘嫁’一位纯洁无瑕的少女给上天,便会保佑他们出海的时候风平浪静,只要撒网便能捕到鱼。
杨家先祖一得了启示,就连忙把大伙都聚在一起,将这个事情说了出去。
能为镇上做贡献,家家户户,都争抢着去做那‘嫁’女儿的人,因为说不定,只要‘嫁’了这个女儿,神也会与他们沟通。
镇上的那些姑娘也心怀大义,只要被抽签选中了,她们没有一个人不答应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因为那可是‘嫁’给天神,是去过好日子。
杨先生起身,将两人引到那供奉着绣花鞋的檀木匣前,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意。
“所以啊,每三年一次的‘送福礼’,成了咱们镇最隆重、最喜庆的大事。被选中的好姑娘,穿戴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全镇的人都来道贺、相送。”他的手指隔着玻璃,虚虚描摹着鞋上的莲花纹样。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智慧和心意,是把我们最美好的东西,献给上天,换来的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重新坐回座位,杨先生的神情显出一丝复杂的疲惫与惋惜,轻轻摇了摇头:“这些老话、这些旧事,传到今天,好多年轻人都只当是古书里的传说故事,听听就算了,不怎么信了。”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两人看向更远的地方:“他们没经历过那种全村人一条心、共渡难关的岁月,不太明白什么叫‘舍小安,保大安’的选择和担当。看着现在这太平景象,绿水青山的,觉得理所当然。”
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一段无可挽回的时光告别:“等我们这些还记得的老家伙都走了,这些事的本来面目,这份不得已背后的深意,恐怕就再没人能读懂,也没人在意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茶香缓缓沉淀。
杨先生你就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一个旧时代最后温文尔雅的守护者与讲述者。
可在夏皖的眼中,杨先生的这幅话无疑是将一张浸满少女们鲜血与哭泣的手帕,放在水盆中,轻轻的揉搓洗涤,将所有的东西都融在水中,最后随手一泼,让那些真相永远都不能重出天日。
故事已经讲完,老教授率先起来与杨先生握了握手道别。
出了书房,还是那个仆人送他们出来,只不过夏皖特意多看了那仆人几眼,发现那人走路姿势有点硬,关节像是不太灵活,而且从头到尾,没听他吭过一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一个不太妙的猜想,隐隐约约冒了出来。
走出杨宅大门,等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夏皖立刻转向教授:“教授您说……”
教授轻轻抬手,打断了他:“你先回住处吧,我有些事儿需要解决。”
夏皖一愣,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离开,却在拐过街角后,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悄悄往回看。
只见教授独自走回杨宅门前,叩响了门环。
那个动作僵硬的仆人再次出现,无声地将他让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他的面说的。
夏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把翻腾的思绪压下去,转身朝民宿走去。
但他没在那儿久待,拿了点随身东西,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又迈向了古玩店。
比起民宿,这个藏着秘密的地方,反而让他觉得更熟悉,也更……安心些。
店门依旧关着。姬子卿还没回来。
“不知道躲在哪里监视我呢。”他小声嘀咕,语气里却带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挪开青石板,钥匙还在。
旁边竟然趴着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虫,嘴里还叼着个卷起来的极小纸片。夏皖刚把纸片拿起来,那小虫“嗖”一下就没了踪影。
展开纸片,上面是一行小字:
“中午回来做饭^_^。”
心里那些绷紧的弦,缠成团的疑问,好像被这行字轻轻拂了一下。夏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谁稀罕。”他嘴上这么说,却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了口袋。
而在他身后,那只送完信的碧绿小虫,已经悄无声息地跟着他,溜进了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