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卿的手干燥微凉,握得很稳。
夏皖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暗的楼梯间里。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那些水渍形成的污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
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在黑暗里徘徊,不远不近,像某种多足虫类在爬行,又像布料摩擦的轻响。
走到二楼转角时,夏皖的眼角余光瞥见台阶阴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敢细看,但姬子卿显然也察觉了——他握着夏皖的手紧了紧,脚步却丝毫未停。
“别回头。”姬子卿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两人脚步踩踏灰尘的细微声响里。
夏皖点点头,强迫自己只盯着前方的台阶。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双眼睛贴在背上,视线粘稠冰冷。
又上了一层楼,在通往三楼的转角平台,夏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台阶上端正地摆着一双布鞋。
老式的黑色布面,白布纳的鞋底,鞋口微微内收,像是刚刚被人脱下来放在那里。
鞋面上甚至没有太多灰尘,在这积满污垢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夏皖盯着那双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种款式的布鞋,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怎么了?”姬子卿察觉到他的停顿,回过头来。
就在姬子卿转头的瞬间,那双布鞋消失了。
不是被人拿走,也不是滚落——就是凭空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台阶上只剩下厚厚的灰尘和玻璃的碎片
夏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我看到一双布鞋。”他声音有点干,“老式的,黑面白底,就摆在这台阶上。
你一回头,它就不见了。”
姬子卿没有质疑,也没有说他眼花。
他松开夏皖的手,蹲下身,用手指在刚才布鞋所在的位置抹了一下。
指尖沾起的灰尘里,混着一些极细的黑色纤维。
“不是幻觉。”姬子卿站起身,把手指在裤侧擦了擦,“你之前见过这种鞋?”
夏皖努力回忆:“好像……在外婆的老照片里?还是以前村子里老人穿的那种?我说不清,但感觉很熟悉。”
“先记着。”姬子卿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走。五楼快到了。”
这次他握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异常顺利。没有再出现灰白的手,没有诡异的声响,连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都淡去了不少。
可这种平静反而让夏皖更加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推开五楼铁门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像被吞没了一样,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区域。
窗户明明就在走廊两侧,可外面的月光一点都透不进来,整个楼层仿佛被罩在一个密不透光的罩子里。
空气也是凝固的,灰尘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夏皖不自觉地捏紧了姬子卿的手。
“嘶——”姬子卿轻轻吸了口气。
夏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劲,慌忙松开:“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拉过姬子卿的手用手电照——白皙的手背上确实留下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姬子卿的皮肤似乎比常人更薄一些,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我……”夏皖愧疚得说不出话。
人家陪他来这种地方,还因为他的恐惧受伤。
姬子卿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笑,而是真正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点气音的笑声。
在手电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没事。”他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我的皮肤就这样,容易留痕,但不疼,你别紧张,紧张才会给那些东西可乘之机。”
他说得随意,可夏皖听进去了。
是啊,恐惧才是这里最危险的东西。
姬子卿见他神色缓和,便重新牵起他的手:“跟紧我。这次别那么用力了。”
两人踏进五楼的走廊。
手电光扫过两侧的病房门,那些门牌号已经锈蚀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数字。
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杂物:翻倒的输液架、散落的病历夹、还有看不出原形的布料碎片。
他们走得很慢,一间一间地查看。
大部分病房里空无一物,只有剥落的墙皮和朽烂的病床骨架。
偶尔有几间还留着些个人物品——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半本被虫蛀烂的连环画,还有个缺了口的玻璃药瓶。
寂静吞噬了一切声音。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地毯般的灰尘吸收,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
走了大概七八间病房后,夏皖突然停下脚步。
“你有没有听到……”他压低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铜片相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若有若无。
姬子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抬手晃动了那个银质摇铃。
“叮铃”
清脆的铃音在黑暗中荡开,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那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开始模糊,扭曲。
黑暗逐渐从眼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阳光。
温暖的明亮的阳光,从擦得透亮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截淡绿色的油漆,上面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语。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饭菜的香气。
夏皖愣住了。
他站在一条干净整洁的医院走廊里,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哎哟喂,张建国,你怎么又到处乱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