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仪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穿着像个正经读书人,分明就是个斯文败类!”
县令亦藏身于石台之下,看清来人,那不是万地主家的儿子万恩吗?难道他也跟这件事有干系!
秀秀将门打开,把人一把拽了进去,警惕瞧着屋外,见无人随即关上门。
“万林,你不是想知道真相,你问他。”秀秀一转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着两人,不再语。
万林错愕起身,凝视着满脸醉红的万恩。
这个精干壮健,皮肤黝黑的男人,整天装成读书人,但村民心里都明白他是个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二流货色。
万恩凑近,张开那双小眼睛看了万林好一会儿,轻拍自己的肚腩,笑道:“这不是我那才高八斗的书呆子表弟嘛,怎么,尤香死了,你也来找秀秀姑娘替你解闷儿?”
他的声音嘲讽又轻浮,万林攥紧拳头,看了秀秀一眼,淡淡道:“我离家后,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万林听问村里传言,万恩趁自己不在总是调戏尤香,甚至尤香死后,他们还说她肚子里的是孽障。
“呵呵,我做了什么?”万恩瘫坐在凳子上,手撑着桌子,看一眼酒菜,嫌弃地瞥开脸,却跟秀秀对上视线,笑嘻嘻道:“当然是做好事啦……秀秀姑娘,今日不是你约我来此地,怎么他也在啊?”
秀秀指尖如葱,抬手轻轻将面纱摘下,淡淡道:“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万恩脸上的笑容僵住,起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节节往后退,见万林在身侧,恐惧问道:“她……是尤香?”
万林没有看他一眼。
他又问秀秀:“你到底是人是鬼?”
秀秀轻轻抚过脸上的黥刑痕迹,目光阴沉,这是永远的痛,抹不去也忘不掉,她拿起烧得火红的匕首,垂眸看着他恐惧神色,咬牙切齿道:“你也应该尝尝黥刑的滋味呀。”
万恩见秀秀向自己走来,缩在万林身下,拉着万林裤腿,道:“万林,你帮帮我,我可是你表哥,你得念这血缘啊!”
“呵,表哥?”万林痛心斥问,“你有把我们当成你的亲人吗?你趁我不在欺我妻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人!”
他垂眸像看见一只死老鼠般嫌弃,从怀中拿出绳子将他全身捆绑,像拴狗一般拴在屋子中间的柱子上,随即有拿出一大块布将他嘴堵上。
秀秀眼底猩红,那滚烫的尖刀碰上万恩的脸,一股烤肉味儿飘出,她的手干劲利落,在他脸上刻下“恶贯满盈”四字。
万林胸腔一阵翻滚却丝毫没有转身,尤香受刑时是否也是这般恐惧,她那么爱美的人,终日待在家里郁郁不欢。
“你不想死的话,说说为何那些人会说谎,为何要陷我!”
秀秀见他眨眼,将布取下,他道:“我说,是我给了他们钱,若他们不肯作证,就收回他们的地,烧了他们的家,别想再有安生日子过……”
万恩嘴里又被塞上布,他的声音被止住。
“听你讲话就恶心!”
门外的人,手指攥紧,县令不敢相信,自己将没有核实过的证言记录在册,一条青春鲜活的生命因自己的段错案而暗淡,这律法严明的越东竟然还有此等弱肉强食之人!
县令木讷往外走,路过两人跟前,问尤香最后是怎么死的,常仪道:“流言蜚语没有因为她受了刑饶恕她,尤氏最后忍受不住跳崖自尽了。”
“可……可她不该受刑的啊!”县令懊悔,垂着头,“殿下,这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法吗?”
县令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可见宓夜的神情,心里明了,世间从来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那秀秀真的是妖怪?
“殿下捉妖后,若尤香姑娘还有救,望殿下出手相救,若无可救,那下官主动请辞,用余生忏悔。”
宓夜微点头。
两人看着县令落寞的身影,常仪率先开口:“尤香到底还活着吗?”
宓夜低头瞧着她,摇头道:“她的魂魄一直待在灵界,久久没有离开,这样她是无法转世的。”
常仪腰上的鬼工球动了动,她垂眸轻轻捏了捏,道:“这东西最近老是动,我真相信里面有头活商羊了。”
屋里忽而传来争吵声。
秀秀愤怒道:“万林,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他将我复活的!说好了我们一起复仇,你看看你现在究竟在做何事!”
万林哽咽道:“我当然没忘。”
他高中进士,揭榜回家,打算带着妻子和老母去城里过好日子,却只看到草席下冷冰冰的她和哭瞎眼的老母。他当即寻来仵作验尸,却被告知亡妻腹中已有二月孩儿,此时功名利禄算个什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落得个凄凉。
听闻崂山有真人,他背着妻子去崂山,三叩九拜上千阶,终于得见红衣真人。
世间万物不是讲究平衡吗?生者既然可以死,那死者亦可以生。他始终相信妻子能活!
可等红鬼面看了尤香之后,他只说了一句:“魂散了,得去打点一下。”
万林脱口而出:“去哪儿?”
“灵界,”魔尊继续道,“那是有小鬼的地盘,你是进不去的,除非……”
万林说只要有办法,自己什么都愿意尝试。
魔尊用他五十年寿命去买小鬼寻秀秀魂魄,好不容易集齐,全部锁在灵界,他施法唤来正在修行的月乌妖,命她进入尤香身体,三日后,尤香便活了。
秀秀泪水忍不住往下流,喉咙里有黄连般难以开口,上齿咬住下唇,半晌道:“既然你记得,那为何要放走那姑娘,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梦见我们的孩子了。”
秀秀愣住,眼里满是疑惑,问何时有的孩子?
“在阳间已是二月胎儿,我梦见她在灵界等着我们,都能走路了,我们不去,她是走不掉的,你真的想她孤孤单单受人欺负吗?”
万林上前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不会食言。”
秀秀轻轻环住他的腰,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如火烧,手上逐渐无力,往下滑耷拉在身侧。
月乌妖发狂,伸手掐住万林脖子,道:“啊呀——你跟那些诋毁她的人又有和区别,大仇未报,先害妻子,你可真是好丈夫!”
万林双脚离地,脸色涨得紫红,手上再无力气拥抱秀秀,见秀秀倒地,心痛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