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许鸢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平静,“《圣典》第三篇第二十一章,第九节到第十一节,记载了圣徒艾萨克的故事。他染上热病,连续祈祷七日,病情反而加重。第八日,他在梦中得到启示,去采集三种草药,煎煮服用,三天后痊愈。”
她顿了顿,翻开书页:“记载原文是:‘艾萨克醒后,依启示而行。他明白,草药是神置于世间之工具,智慧是神赐予之钥匙。使用工具,运用智慧,本身便是最虔诚的祈祷。’”
大主教缓缓点头:“所以?”
“所以我认为,意图的区分不在于‘用药或不用药’,而在于‘是否将整个过程视为与神的合作’。”许鸢说,“如果我们将疾病视为需要击败的敌人,那是在僭越神的权柄。但如果我们将治疗视为‘修复神所创造秩序中暂时的破损’,那便是在履行神赋予的管家职责。《圣典》第一篇就说过,人类被置于世间,是为‘照管万物,维护秩序’。”
圣殿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埃利奥特助教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阿尔杰皱起眉,显然在思考如何反驳。
大主教沉默了很久。阳光移动,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有趣的见解。”他终于开口,“但‘秩序的破损’这个说法……有些危险。它暗示神创造的世界并非完美。”
“《圣典》承认堕落的存在。”许鸢轻声说,“混沌从未被完全消灭,它只是被约束。疾病、灾害、死亡,这些都是混沌在秩序世界中的残余表现。而我们用药、筑堤、救治,都是在对抗这些残余——不是在挑战神的创造,而是在巩固神建立的秩序。”
她说完,重新坐下。手心有些汗湿。
大主教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转向其他学生:“特洛伊殿下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角度。但这引出了更深的问题:如果我们过度干预,是否在阻碍灵魂通过试炼获得成长?如果每个痛苦都被轻易消除,人类是否会变得软弱?”
课堂继续。学生们开始讨论,争论,引用经文。
许鸢没有再发言。她坐在那里,看着阳光在书页上移动,听着那些关于神学、疾病、痛苦的讨论。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同伴坐在同样的教室里,听着同样的问题,思考着如何将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翻译成这些人能理解的语言。
课间休息时,埃利奥特走到她桌边。
“殿下今天的发言很精彩。”他低声说,“尤其是‘修复秩序’的提法。这在正统神学中不算主流,但圣徒传记里确实能找到支持。”
“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理解。”许鸢合上圣典。
“您的理解……”埃利奥特犹豫了一下,“让我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有一位学生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她说疾病不是试炼,而是‘系统错误’,我们需要像工匠修复机械一样修复人体。”
许鸢的手指收紧:“那位学生是?”
“塞西莉亚·阿吉拉尔夫人。”埃利奥特说,“那时我还只是圣殿厅的见习文书。她的观点引起很大争议,大主教甚至专门召开过研讨会讨论。后来……后来她就不再提这些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鸢的眼睛:“您的眼睛和她很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不止是眼睛。”埃利奥特的声音更低了,“是思考问题的方式。那种……将一切都拆解开来,分析,重组,寻找底层逻辑的方式。这很少见,尤其是在女性中。”
许鸢抬起头,直视他:“埃利奥特助教,您认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年轻的神官沉默了片刻。
“真理是光。”他最终说,“而光应该照耀所有角落,无论那角落之前是否被照亮过。如果您有更多……见解,我很乐意在课后讨论。”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许鸢看着他的背影。灰袍,亚麻色头发,步伐轻快。一个潜在的盟友?还是一个试探的陷阱?
她不知道。但至少,门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