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孟菲斯那日,尼罗河刚刚开始退潮。
贝凯特站在王室驳船的甲板上,看着岸上送行的人群逐渐缩小成彩色的斑点。父亲赛提没有来,他正在底比斯主持重要的祭祀仪式。母亲纳芙蒂蒂王后站在码头最前端,穿着象征哀悼的淡蓝色亚麻长袍,风掀起她的面纱,露出一个凝固的、近乎浮雕般的侧影。弟弟拉美西斯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穿着正式的王子服饰,手握权杖。当驳船开始移动时,他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将权杖尖端指向天空,然后缓缓平指东方——那是祝福,也是告诫:记住你的使命。
贝凯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身边站着这次护送使团的负责人,老将军阿蒙涅姆赫特,以及四名侍女、两名书吏、一名通晓米坦尼语的翻译官,还有乳母塔伊——她坚持要跟随,哪怕这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埃及。船队除了这艘主驳船,还有三艘载着嫁妆和随行人员的货船。嫁妆包括五十箱亚麻布、三十箱香料、二十箱金银器皿、十箱莎草纸卷轴,以及象征性的两辆战车和四匹埃及马——这些马将在抵达米坦尼后与当地的战马进行配种改良。
顺尼罗河而下,在孟菲斯以北的港口换乘海船,穿越地中海东岸,再沿陆路向东。整个旅程预计需要三个月。这是贝凯特第一次离开埃及,第一次看见沙漠之外的景象。
最初几天,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里。不晕船——她的平衡感出奇地好——她需要整理思绪。她摊开沿途收集的地图,用炭笔标记已经经过的城镇和预计的路线。她复习米坦尼语,背诵王室成员的名字和头衔,翻阅关于两河流域气候与物产的记录。但当船驶入地中海,陆地变成一条遥远的灰线时,她开始走上甲板。
海与河如此不同。尼罗河是沉静的、有规律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线。而海是变幻的、无垠的,时而温柔如绸缎,时而暴怒如挣脱锁链的巨兽。贝凯特站在船舷边,看着飞鱼掠过浪尖,看着海豚在船首嬉戏,看着星斗在无云的夜空中旋转成陌生的图案。她想起那个关于“高飞之鸟”的预言。此刻,她确实在飞,飞离熟悉的巢穴,飞向未知的天际。
塔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公主,风大,回舱里吧。”
“再等等。”贝凯特说,“我想记住这片海的样子。”
她想起前世——如果那可以称为前世——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大学报到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忐忑,但更多的是对前方可能性的期待。只是这一次,前方没有解剖实验室和图书馆,只有一座由十五岁少女统治的异国宫廷。
船队在腓尼基的港口城市比布鲁斯靠岸。从这里开始,旅途将转为陆路。贝凯特换上了更适合骑行的简装:亚麻长裤、束腰外衣、皮革凉鞋,长发编成一根结实的辫子。她的骑术是在埃及宫廷学的,不算顶尖,但足够应付长途旅行。
车队向东,沿着古老的商路,穿过黎巴嫩山脉的隘口。景观逐渐变化:茂密的雪松林取代了埃及的棕榈树和纸莎草丛,空气变得凉爽干燥,山间流淌的溪水冰冷刺骨。贝凯特开始记录沿途见到的植物:她认出了一些具有药用价值的草药,如可用于消炎的没药树、缓解胃痛的山地薄荷。她让侍女收集样本,小心压制成标本。
穿越山脉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被两条大河滋养的平原在眼前展开。这就是美索不达米亚——“两河之间的土地”。时值初夏,大麦和小麦田铺展成金绿色的地毯,灌溉水渠如银色蛛网纵横交错,远方有土砖砌成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那里就是米坦尼的核心地带。”翻译官指着东北方向,“首都瓦舒卡尼就在底格里斯河的一条支流旁。我们还需要走十天。”
越是接近目的地,贝凯特越是沉默。她观察着路上遇到的行商、农民、士兵。他们的服饰与埃及人不同:男性多穿长袍并束腰带,女性长袍外常罩着刺绣的披肩,无论男女都喜欢佩戴青金石和玛瑙首饰。语言混杂,除了主流的胡里安语(米坦尼贵族使用),还能听到亚述方言、赫梯语和偶尔的埃及商人口音。
她注意到这里的灌溉系统比埃及更复杂。由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泛滥不如尼罗河规律,米坦尼人建造了更精细的水坝、闸门和引水渠。贝凯特让车队在几处大型水利工程旁短暂停留,她下马观察,询问当地的监工——通过翻译官——关于水流分配、淤泥清理和维护周期的问题。监工们起初对这个年轻的外国女子感到惊讶,但见她问题切中要害,态度认真,便也乐意解答。
这些信息被她记录在随身携带的莎草纸本上。她画下简图,标注尺寸和材料。这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理解这个国家的命脉。
旅途第七十三天,瓦舒卡尼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同于埃及神庙的巨石结构,瓦舒卡尼的城墙是用晒干的土砖砌成,表面涂抹白色石膏,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城墙高耸,目测超过十五米,顶部有锯齿状的垛口和瞭望塔。城市规模比孟菲斯小,但布局紧凑,街道纵横如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