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伦敦大轰炸的开始,白金汉宫也不再安全。王室成员被建议撤离到更安全的地方。国王和王后坚持留在伦敦,与民共度时艰(宫殿也确实遭到了轰炸)。而关于两位公主的安置,则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最终,她们被送往相对安全的温莎城堡。但埃芙琳拒绝将自己仅仅封闭在城堡的高墙之内。她向父亲提出:“如果我们要成为‘希望的一部分’,就不能远离人民正在经历的痛苦。我们需要了解,需要参与,哪怕是以有限的方式。”
于是,在温莎,一个独特的“圈子”开始以埃芙琳为核心,悄然形成。这起初源于她对信息的渴求。她会邀请来城堡做简报的军官、政府官员、民防组织负责人多留片刻,在城堡某个舒适但不起眼的起居室里,奉上一杯茶,然后提出她深思熟虑过的问题。问题不是关于战略机密,而是关于那些宏观决策之下的微观现实:疏散儿童的心理适应问题;工厂女工在长时间劳动后的家庭照料困境;医院在轰炸后面对伤员激增时的物资与人力调配;甚至是如何处理废墟清理中出现的、涉及民众财产损失认定的琐碎而痛苦的纠纷。
这些官员起初有些拘谨,面对这位年轻的公主,不知该如何把握分寸。但很快,他们发现埃芙琳公主并非在履行一种象征性的“关怀”职责。她的问题切中要害,她对行政流程的理解有时深刻得令人惊讶,而且她有一种罕见的品质:她能让你忘记她的身份,专注于问题本身。她会认真记录(用一种她自己发明的、简洁高效的速记符号),偶尔提出一个角度新颖的建议:“我在一份报告中看到,伯明翰的某个社区自发组织了‘邻里互助清单’,将拥有不同技能的人(如会修理管道、懂得急救、能照顾幼儿)登记在册,在空袭后迅速配对互助,效果似乎不错。这能否推广?”
她的名声,以一种低调的方式,在特定的人群中传开。她被称为“那个真正在思考的公主”。渐渐地,来到温莎城堡的,不再仅仅是做简报的人。一些有见识、有想法,或许在渐渐地,来到温莎城堡的,不再仅仅是做简报的人。一些有见识、有想法,或许在正式官僚体系中感到束缚或被边缘化的人物,开始“偶然”地出现在她的午后茶会名单上。
她的沙龙,没有正式的名称,没有固定的时间表,但逐渐有了独特的氛围和影响力。它通常发生在城堡西翼一间阳光充沛的小客厅,窗外是古老的庭院。房间里没有过多的王室奢华装饰,书籍、地图、未经装裱的画作堆得到处都是,壁炉里燃着使人舒适的火焰。
在这里,你能看到的人包括: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尽管他身居高位,但偶尔会来),他会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战时财政的奥秘,而埃芙琳会问及这些政策对底层民众购买力的实际影响。
·一位名叫玛乔丽·切尼的年轻女性,她来自工党背景,正在组织针对被疏散儿童的教育项目。她与埃芙琳激烈讨论过阶级差异如何在这些孩子中复制,以及如何打破它。
·罗伯特·沃伦爵士,一位保守党老派贵族,对传统价值念念不忘,但对国家的忠诚无可置疑。他与埃芙琳讨论过“变革中的延续性”的重要性。
·一位名叫大卫·阿滕伯勒的年轻自然科学专业学生(战争中断了他的学业),他应征前曾为BBC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会带来关于利用广播进行科普和提振士气的奇妙想法。
·艾伦·图灵,通过非常曲折和保密的关系,极其罕见地出现过一两次。他沉默寡言,几乎只对着茶杯说话。但埃芙琳问了一个关于“信息处理中的容错率”的问题(源自她前世的系统思维),让图灵抬起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语速极快的技术性阐述,在场其他人大多茫然,而埃芙琳认真倾听,偶尔点头。
·一位名叫塞巴斯蒂安·福克斯的退伍军官,他在敦刻尔克受伤,现在致力于士兵的心理康复。他带来了战争对人类精神摧毁的第一手资料。
·来自波兰、法国、荷兰等沦陷国家的流亡知识分子或抵抗组织联络人,他们带来欧洲大陆的苦难与不屈的信息。
这个沙龙最显著的特点是它的“混杂性”。左翼与右翼,贵族与平民,科学家与艺术家,官员与社工,在这里暂时搁置了门户之见。一部分是因为战争带来的同仇敌忾,另一部分,则要归功于埃芙琳公主本人营造的那种独特气场。
她不是主导讨论的雄辩家,而是高超的主持人与调和者。她能敏锐地察觉对话中的紧张点,适时插入一个缓和的问题,或者引用一个看似无关、却能打开新视角的典故。当沃伦爵士痛斥“某些激进的平等观念将摧毁社会结构”时,埃芙琳会轻声说:“罗伯特爵士,我记得您非常推崇埃德蒙·伯克。伯克也强调传统与社群的重要性,但他同样认为,真正稳定的社会需要某种‘有机的变化’。我们是否在寻找一种‘有机’的方式,来应对战后必然到来的变革压力呢?” 这既尊重了对方的理念根源,又巧妙地将讨论引向建设性方向。
当争论过于激烈时,她会提议暂时休息,请大家欣赏一幅她最近“发现”的、某位不知名画家描绘伦敦东区工人在日落时分归家的画作,或者播放一段阿滕伯勒带来的、记录英国乡村声音的录音——云雀的鸣叫,溪流的水声,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这些时刻,提醒着大家他们共同保卫的是什么。
贝丝也是沙龙的常客。起初她只是聆听,被姐姐和这些杰出人物的对话所吸引。渐渐地,在埃芙琳的鼓励下,她也开始提问、参与讨论。埃芙琳会有意识地将一些问题引向妹妹,锻炼她的思维和表达能力。“贝丝,你之前和那些来自东伦敦的疏散儿童相处过,从他们的讲述中,你对城市住房改革有什么想法吗?”
通过这个沙龙,埃芙琳在编织一张网。这张网不是用于权力斗争,而是用于信息流动、思想碰撞和建立跨越常规界限的理解与信任。她成了不同世界之间的“翻译官”和“连接器”。一位工厂视察员在沙龙里提到的生产线上的安全隐患,可能会通过埃芙琳,以“某种值得关注的现象”的方式,传递到某位负责军工生产的大臣耳中。一位心理学家关于集体创伤的见解,可能会影响埃芙琳对战后社会政策方向的私下建议。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这个网络,为妹妹贝丝——未来的女王——搭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非正式的政治教育课堂。在这里,贝丝提前见识了国家治理所涉及的复杂光谱,学会了倾听不同声音,理解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点的艺术。埃芙琳是她的向导和解说员,在沙龙结束后,姐妹俩经常在城堡的走廊里边走边进行更深入的复盘讨论。
“你觉得凯恩斯先生关于政府必须干预以确保充分就业的观点,与沃伦爵士担心的财政赤字和道德风险,如何平衡?”贝丝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