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外面的风声终于开始减弱。虽然依然能听到沙尘击打建筑外壳的声响,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毁灭性的咆哮。
“我出去看看。”阿石说。
“小心。”苏蘩递给他盖革计数器。
阿石推开堵门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凝重:“风小了,但能见度还是很低。而且……外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看到远处有灯光,像是……车辆的探照灯。”
车队?在这种天气?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苏蘩挣扎着站起,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透过弥漫的尘埃,确实能看到几束强烈的光柱在废墟中扫过。那不是废土常见的油灯或火把,而是旧时代那种高亮度的探照灯,靠电力驱动。光柱移动得很慢,似乎在系统地扫描什么。
接着,他们听到了引擎声——不是改装车的粗糙轰鸣,而是相对平稳、低沉的电机运转声。这种声音苏蘩在联盟的穹顶城听过,是旧时代遗留的、保养良好的电动或混合动力车辆。
“是联盟的人?”前卫兵猜测。
“或者是‘钢铁议会’。”拾荒者低声说,“我听说过他们,一个在废土北方活动的组织,据说掌握了不少旧时代科技,比联盟还封闭排外。”
光柱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那是三辆重型越野车,车身覆盖着厚重的装甲,车顶有旋转炮塔和扫描设备。车队在距离他们藏身建筑约一百米处停下。
车门打开,几个人跳下车。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防护服,款式比联盟的更加先进,头盔是全覆盖式的,配有呼吸过滤系统和目镜显示器。动作干练,装备精良,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为首的一人手持一个平板设备,似乎在对照地图和扫描数据。他指向苏蘩他们所在的建筑方向,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然后几个人开始向这边走来。
“他们要来这里?”大陈紧张地握紧了自制的铁棍。
“不一定。”阿石盯着那些人的动作,“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是人。”
确实,那些人的目光没有在建筑上停留,而是不断扫视地面,用手中的设备进行扫描。他们走到建筑前约五十米处,停下了。
为首的人蹲下身,用手套扒开地面的沙土。接着,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钻探设备,开始在地面作业。
“他们在挖东西。”苏蘩明白了。
大约十分钟后,钻探停止了。几个人合力从地下拉出一个金属箱——不大,约半米见方,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但仍能看出旧时代精密的工业设计。
他们将箱子抬到车前,用某种仪器扫描。片刻后,箱子被打开,里面露出一些复杂的电子元件和晶体结构,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泽。
“‘上古神器’残骸。”拾荒者喃喃道,“而且是高价值的能源或计算核心。这些家伙……是专门来回收这个的。”
车队的人显然很满意这个发现。他们将箱子小心地装入一辆车的货舱,然后继续扫描周围,似乎在寻找更多目标。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队员的扫描仪指向了苏蘩他们藏身的建筑。他做了个手势,几个人立刻警惕起来,举起了武器。
“他们发现我们了。”阿石握紧了枪。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个持平板设备的领队看了一眼扫描结果,又看了看建筑,摇了摇头。他对队员说了些什么,队员放下了武器。然后,领队对着建筑方向,用扩音器发出了冰冷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
“检测到下方有‘上古能源核心’级反应。优先回收高价值遗物。非任务目标单位,检测为低价值生命体、高辐射污染源。请勿干扰作业,否则将视为敌对行为。”
说完,他们完全无视了建筑,转身回到车边,继续挖掘另一个点位。
车队的机械臂开始工作,精准地挖开地面,取出第二个、第三个金属箱。整个过程高效、冷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再向建筑投来一瞥。
仿佛那里面的七个活人,根本不存在。
苏蘩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右腿还在抽痛,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膝盖。她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全是沙尘的颗粒感。她的身体在抗议,在疲惫,在提醒她这具躯壳的脆弱和有限。
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身体的痛苦。
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看着那些穿着先进防护服的人,看着那些闪着幽蓝光泽的“上古神器”残骸,看着这个被彻底无视的、挤满了伤者和求生者的废墟角落。
突然间,前三世所有身份的重量都像沙粒一样从身上流走了。那些曾经让她站在某种高度、拥有某种杠杆的头衔和血统,在这个彻底功利、彻底残酷的世界里,变得毫无意义。
当搜救队掠过他们这群“无价值者”,径直去挖掘被掩埋的“上古神器”残骸时,苏蘩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珍珠白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然后,她第一次,清晰而平静地意识到:
“这一世,我的名字、我的血脉、我的病、乃至我‘联盟长女’的身份,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噪音。在这里,衡量我价值的,将只剩下我还能救多少人,以及,我还能活多久。”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慌,反而带来一种高烧褪去后、身体感受到的第一丝冰冷空气般的清醒。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