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礼毕，文武百官本该即刻跟随皇帝銮驾回帝京城。

未想总管太监王有福忽然传话说，延熙帝旧疾发作，需在皇陵行宫稍作歇息，命众人先行一步回京，不必候驾。

皇帝的旧疾，是当年堕马断腿留下的遗症，每逢雨季前后便会骨痛难忍。朝野上下皆知此事，故而不疑有他，依令整队启程。

韩昱在行宫中枯坐到暮色西沉，始终没有纪沉星的踪迹。

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天边，他望了眼远方黑沉的山陵，沉默地和影卫换回袍服，留下一队潜龙卫继续搜寻，踏着夜色回了宫。

由此开始，宣阳侯和郭家人的心情翻天覆地调了个儿。

皇帝回宫之后出人意料降旨，责令贵妃留在皇陵思过。

思什么过？无人知晓。这道旨意如同一块落水石子，涟漪层层扩散，直至九月下旬，皇帝大婚前夕，贵妃仍未能够得诏回宫。

待到之后宣阳侯结党营私贪墨的事爆出，惹得皇帝大怒将其罢黜。明眼人便明白，贵妃一派这是彻底失了圣心。

不过，即便劲敌失去圣心，郭凤嬛入宫争宠的局势依然没好到哪里去。

纪沉星“失宠”之后，延熙帝仿佛换了个人，广开后宫纳了无数嫔妃。

其中最得盛宠的，要数兵部侍郎瞿令威的幼妹瞿妙容，连续侍寝十日获封淑妃，一时风头无两。

自此，朝堂上宣阳侯和郭家两方对垒的局面，悄然演变成了各立山头暗相争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潜龙卫搜遍行宫大小殿舍，以及方圆十里山林，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那是因为纪沉星根本不在地面上。

而是正穿行于地下幽深的密道中。

望不见尽头的前路，壁灯光晕稀薄。纪沉星宛如游魂一样，脚步虚浮跟着男人幽幽前行。

光与暗，交织重叠两人的影子。

石阶一级一级延伸。

越往下走寒意越浓。

阴寒的凉气绕着脚踝盘旋往上爬，纪沉星目光飘忽落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或许是来自地下的阴气太过瘆人，又或许是其他。

她咬着唇，浑身缩颤拢住自己，齿关不断上下磕碰。

沉默，疑惑，钝刀割人漫长。

终于，景朝帝王陵寝地宫大门，在溟濛的黑暗尽头，缓缓现出轮廓。

地宫宝顶之上，数十颗硕大的夜明珠按照星图排列，光华浮动，如银霜泄地，冷浸浸照亮两人一臂之距的脸。

纪沉星盯着男人那张令人心悸的面容，心中无数疑问横冲直撞。

“......你是谁？”

隐瞒身份，易容改貌，不要命的救她，不要命的一次又一次接近她。

明明顶着张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脸，却对景朝皇室陵寝布局了若指掌。

纪沉星大吼逼问面前眼神晦涩隐忍，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男人。

“......你究竟是谁！”

景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抿紧唇，迎着纪沉星戒备的视线，想起少时毓秀宫前雪地里女孩红润的脸蛋，想起霜华殿秋千架下少女银铃般的笑，想起帝京城门前依依不舍望着他远去的女郎。

景晏喉结滚咽，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而他本该是她的郎君，真正的郎君。

纪沉星如龇牙幼兽直直逼视男人，犹自心绪起伏，忽然睁大眼，见他大步后退，掀袍下跪。

膝盖沉闷震耳砸在砖石上。

景晏三指并拢，指天立誓。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吾名景晏，在此立誓——此生我结发之妻，此世我情钟之人，唯有纪沉星，唯系纪沉星。”

景晏深深望着纪沉星，仿佛要将此刻的凝望烙印在彼此的魂魄里，一字一句，重现当年两人的三生之约。

“此誓，天地昭昭，鬼神共鉴。若我景晏负心移情背弃纪沉星，天地鬼神必降灾罚，教我不得好死，魂堕阿鼻地狱，受尽烈火焚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与卿白头之约，愿许三生三世......”景晏仿佛听候神明降下判决的囚徒，情怯难言忐忑仰视纪沉星，“阿星，是我......景晏。”

“我回来了。”

四个字，恍如箭雨呼啸齐发，铺天盖地穿肠透骨。

纪沉星自他嘴里吐出名字那刻，只觉周遭一切鬼魅幢幢，整个人天旋地转，好像被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叼住了头皮，由外及里，啃咬吞吃灵魂骨肉。

脑袋剧痛炸开。

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暗号......

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誓言......

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事情......

纪沉星踉跄后退，被自己的步子绊倒在地，一张脸骇无人色，比方才见到男人露出那谁韩总的真容时，还要惊怖欲绝。

仿佛他是一个怪物，一个疯子，一个可怕的东西。

景晏眼尾洇出湿意，“阿星......我......”他顾不得胸口钝刀翻搅的痛，仓皇扑身想扶起她。

“别碰我！”

纪沉星尖叫抱住头，十指疯狂抓挠发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根拔除剜出来。

“啊——！啊——！啊——！”

指甲划破皮肤，抓出道道血痕。可她浑然不觉疼，膝盖抵着脑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剥离身上山呼海啸扎刺的崩溃。

景晏惊惧钳制住她近乎自残的举动，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力量悬殊，纪沉星无从抵御挣脱桎梏，恍惚好像又变成了任人宰割的蚌，即将被人鲜血淋漓撬开外壳。

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景晏发觉怀里挣扎的人软软失去声息，陡然安静下来，低眸慌张望去，只见纪沉星一张脸苍白如纸，双眸紧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