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阳不明所以,回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小孩,”冯期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你画的东西跟你平时的形象很不一样呢?”
江暖阳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没等他回答,冯期便一下子变回了刚才柔和的表情,一把揽过江暖阳的肩膀,笑着说:
“逗你的,画画嘛,就是要展现自己内心深处的境界。高手画的不是画,而是——灵魂。”
江暖阳顺势把头慢慢靠在冯期肩膀上,表情上并未显现出刚被表扬的神色,而是轻轻地说到:
“我想表现很多,但心里什么都没有。”
冷不丁的一句讲得冯期有点懵,低头看过去,不料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小孩的鼻尖和睫毛。
“一静下来,不管心里还是脑子里,总是一下子就变得空荡荡的。想做出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表达些什么,但自己什么也吐露不出来,所以才净画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江暖阳话锋一转,低落了起来。冯期暂且没出声,疑惑的同时觉得他心里还有话。
“小时候起就被问了无数遍,将来想当什么?我一直都答不上来。反倒是身边的人帮我给出了一百多种答案。小阳要是当这个,要是当那个,一定会……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谁叫我脑子是空的呢。”
话音一落,江暖阳轻声笑了一下。
“别乱说,怎么会呢。”冯期终于插话了,顺手揉了揉江暖阳的头顶。
江暖阳抬头看向冯期,好像看出了什么故事一样,会心一笑,继续靠在他肩膀上,说:
“你知道吗?我最开始想到回国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只有你的脸。是不是很神奇?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终于到了能想出来自己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了。是时候该让现在告一段落,去挖掘出真正的自己,于是我就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回国?”
“嗯。”
小孩一通自言自语似的,让冯期有点云里雾里。
“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江暖阳想了想,说:“其实,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有更多的可能性吧。”
“嗯,这倒不假。”冯期点了点头。
江暖阳慢慢将身体转向冯期,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到了冯期怀里。
眼前忽然投怀送抱的小孩,让冯期不觉间有些紧张,但又觉得似曾相识,跟小时候动不动就在自己怀里打滚的那个小娃娃很像。
“这么大了还撒娇,你说你这样可怎么能离开爸爸妈妈呢?”冯期笑了笑,自然地把小孩搂在怀里。
“没有。”江暖阳把脸侧过来贴着冯期胸口,说:“一次也没有,撒娇。”
“除了你,没有人觉得我爱撒娇。总觉不像自己,但又确实是自己。怎么说呢,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受。或者说一直以来的江暖阳才是莫名其妙的吧……”
冯期不知道为什么江暖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同样是靠在自己怀里,却完全不像过年在家里时那样乖乖眨着眼睛听自己说书时的样子。
只不过,眼前的江暖阳与其说是打开了话匣子,倒不如说是打开了心里的某扇门。这令冯期觉得很新鲜,就像江暖阳自己说的,他的正体到底是个什么?
四年的日语应试教育让冯期不确定是否对江暖阳所讲的话全都理解到位了,只是自己试图想用心思考的时候,却渐渐感觉江暖阳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
“我不是因为你才要回国的。”
“只有你觉得我爱撒娇。”
-这个小孩怎么没完没了的跟我讲这些?
-我都听了一晚上了。
-几点了,该起床了吧?
被脑子里不安分的神经一刺激,冯期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别致清新的小屋,自己仍然躺在江暖阳的小床上,只不过身上多了床厚厚的被子,还有……怀里多了个熟睡的小孩。
江暖阳不知何时换掉了身上的校服,却仍保持着把头埋在冯期胸前的睡姿,看起来睡得很踏实。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不到8点,差不多该起床准备了。冯期轻轻把搭在自己腰上的小孩的手挪开,没想到小心翼翼却也把他弄醒了。
“早上好。”
不知是睡眼朦胧还是笑起来的习惯,江暖阳的眼睛弯弯的,又成了冯期之前说的小月牙。
“困了就再睡会儿,我先起床了。”冯期捏了捏江暖阳的脸蛋,笑了笑说。
江暖阳转头看了眼墙上钟表的时间,一下子坐了起来。
“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冯期原以为小孩会懒洋洋地贪睡赖床,没想到起床还挺积极。
两人一起整理床铺,一起洗漱,随后冯期去换衣服、收拾行李的当口,江暖阳下厨忙活早餐。
“好香啊。”
冯期顺着香味朝厨台走去,远远看见江暖阳熟练地颠着手里的小煎锅。
“这么香,小心一会儿又给望月小兄弟招来。”
“不会,他现在应该连眼睛都没睁开呢。”
“你起得这么早,等下吃好了要不再睡一觉吧。我自己去机场就行。”
江暖阳抬起头看着冯期,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说:“不要。”
眼前一脸认真甚至还有点小脾气的小孩把冯期一秒逗笑了,指着锅里冲他说:“焦了焦了。”
一指锅子,冯期这才注意到锅里几个黄澄澄的小饼,滋滋冒着油花。
老远闻到的勾人食欲的香味想必就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这是……泡菜饼?”
“嗯,昨晚你不是说想吃吗?我就试做了。”
冯期这才想起来,昨晚趴在厨台看到小孩开冰箱时里面放着罐泡菜,无意间问了一句会不会做泡菜煎饼,没想到转天就看到成品了。
不知为何,冯期心里又有种被挠了一下子的感觉。
仔细想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体会过被放在心上的那种满足感了。
“你是不是下周就该回来了?”坐在地铁里,冯期朝身边的江暖阳小声问到。
“是的,下周日。”
“周日啊?”冯期有点犯难,想去接他但时间又尴尬。因为转天还要上班,一般他即便周末回荔海也是周日就要返程了。
“有时间我去南扬看你。”江暖阳说。
没想到让小孩占了主动,冯期便没再犹豫,笑了笑说:“我去接你吧,下周日。”
“嗯?我回国时吗?不用的。”江暖阳摇了摇头,说:“胡伯和小林会来接我,放心吧。”
“小林是谁啊?”
胡伯冯期知道,江家的老管家,小林这名字倒是没怎么听过。
“我也没见过,听说是新来的,帮我做一些杂事。”
“帮忙照顾你的?”
“是的。胡伯也帮忙爷爷的事务,而且年龄大了,帮忙我的事情可能会,会……”
“力不从心?”
“嗯。”江暖阳用力地点了点头,冲冯期笑了笑。
“你回去会有很多事吗?”这下轮到冯期不懂了。在他印象中,本以为小孩回来就是象征性地参加个考试,投入大学怀抱后放飞自我、报效祖国。
江暖阳眨了眨眼睛,边想边说:“先两个月会是每周四天的补习,然后不定期会跟爷爷参加一些家族的活动。之后可能会看情况调整一些新课程。”
“哪来这么多课要上啊?”冯期再次感叹江暖阳的学霸体质。
“需要学的东西很多呢。”说着,江暖阳顺势把头靠在了冯期肩膀上。
“你们这些小学霸,还真是不给别人喘息的机会呢。”冯期抓起江暖阳的手捏来捏去,“你可悠着点啊,别再累着自己。”
“不会的,有很多人照顾我,不会再辛苦了。”
冯期不由得低头看向江暖阳,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蓬松刘海下的鼻尖,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不知道等小孩回去之后,围绕他有多少要做的事,和关心他的人。他们两个之间还有多少能够这样独处的时间。
过来这趟总共还不到五天,却让冯期觉得有了值得至少五个礼拜可回味的片段。
不知为何,现在握住了这只暖暖的手,冯期不想放开。
“在想什么?”
江暖阳好奇的眼神把冯期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
“没,在想你赶快开学,做我的小学弟。”
等江暖阳到了南扬大学,接下来想必就能像刚过去的这些天一样了……吧?
冯期心里也说不准,倒不是觉得江暖阳考不上,而是总感觉他像是个不管在哪里都闲不下来的人。
到了机场,两人像商量好了一样,慢悠悠地走,不慌不忙地找柜台、办手续。跟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相比,像是明显被拉长了进度条。
“下周还有什么活动吗?”
“嗯……”江暖阳想了想,说:“班里的壮行会,还有和网球部前辈的聚会,邻居也为我准备了送别会,这么看走之前还挺多任务的。”
“小忙人。”冯期笑笑说,“不跟爸妈多待会儿吗?哦对了,表姐姐夫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不确定,好像现在过程不太顺利,有可能要延期。”
“还没定什么时候回来?那不会连你出发都赶不上了吧。”
“有可能。不过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江暖阳微微笑着说。
江暖阳很爱笑,这是冯期很早就感觉到的。不过到现在,他已经能渐渐区别出江暖阳不同笑脸下的不同思绪。
比如现在淡淡的笑容,虽然看上去很温柔很美好,但其实让他觉得很心疼。
“等你回来,也有不少任务呢。”冯期顺手揽过江暖阳的肩膀,说:“光是你舅婆给你准备的满汉全席,就够你吃几个礼拜的。”
“终于有机会跟舅婆好好学料理了。”
现在江暖阳脸上的笑容,就是冯期特别爱看到的,干净纯粹,充满活力。
“等我去南扬找你,带给你吃。”
“还用等你来南扬?我直接回家找你,你现学现卖不就得了。”
“你不是一般不回荔海吗?”
冯期让江暖阳一句反问噎住了,吱唔道:“那不是……一般嘛。”
“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回去一趟也不远。再说了,能饱口福呢,回去一趟有什么的?你都不知道,这几天让你喂得我嘴都刁了。现在外面卖的那些吃的都入不了我的眼,只想吃你做的。一想到回去又是要么麦当劳,要么叫外卖,我现在就开始反胃了。”
“那你周末回来,我好好准备,给你做好吃的。”
在江暖阳脸上快乐气息的传递下,冯期心里的小花园渐渐被塞得越来越满。
不知不觉两个进度条被拉长的人已经走到了安检口。搭在江暖阳肩膀上的手不得已放了下来,而冯期心里的那丝不安分却愈发膨胀。
“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送行的话语一出,冯期便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江暖阳抱在怀里。
不同于之前的夜里,在那个二人熟悉的起风的街角,冯期用大衣裹在怀里时的那个小孩。如果说那时怀抱的是一份好奇和疼爱,那么现在或许更多的则是一份不舍和期待。
“我等你。”冯期在江暖阳耳边轻轻说到。
或许在江暖阳听来是句客套,但对于冯期来说,想必更多的是句诺言。
“嗯!”
江暖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前这个笑容能够让冯期记好久。
以往上了飞机坐定之后,冯期第一个动作便是塞上耳机开始听歌,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眺望窗外。而现在,耳机下意识地塞上了,但音乐却迟迟没有点开。
呆呆地看着窗外,脑子里像过幻灯片一样一一闪过这些天的画面。
冯期试图将这些闪过的画面和心情跟来之前的思绪连接到一起。回想到当初凭着心里那份悸动和不解决定的这趟旅行,串连上这些天画满的一页页五彩缤纷的画面,再接上现在按耐不住的这份心痒难耐……
“不好了。”
冯期似乎得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