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期知道母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干脆就没吱声。

“去了几个同事，有没有处得来的姑娘啊？我跟你说啊，现在碰到谈得来的姑娘可要趁早下手，不要害羞，不然就让别人抢走了的。”

“妈，我听见我爸叫你了。”冯期搬出经典剧本。

“叫什么？”荔蓉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说：“叫叫叫，你爸那个死鬼现在还泡在报社，早不记得这个家了。我看你就是嫌我又跟你说教，耍花招。”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说啊？也不看看我还能说得动你几年。现在趁着你岁数还不算太大，抓紧时间好找的来，等过了三十你条件再好也是别人挑你的份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我不跟你讲，谁还跟你讲啊？”

“孩儿晓得了，不劳母上费心，早点歇息吧。”冯期耷拉着眼皮，说：“不过我爸好像真回来了，我都听见门响了。”

电话那头的荔蓉顿了一下，随后声音由近及远：“哦，友年啊，要不要吃宵夜啊……”

伺候完母上，冯期的脑细胞也跟着苏醒了过来，随之想起了不知在干什么的江暖阳。

正好用今晚的江南宴席照跟他搭搭话，反正他睡得晚，搞不好还能视个频。

Feng：瞧这一桌是不是特养眼？其实没一个比你做得好吃，我都没吃饱……

坐等半天也没见手机有动静，冯期脑子里又是直播又是洗澡又是看书画画的试想了一堆场景。想到半截意识到，自己是真饿了。

一般在人多又拘束的场面，冯期向来不爱正经吃喝。聚餐本身都不爱去，更别提之后的续摊了。

眼下找遍客厅只有泡面能勉强拿来充饥，叼着叉子坐等掀盖的时候，冯期拿起手机，发呆一样地滑着江暖阳微信里空空如也的朋友圈，忽然意识到他平时的日常貌似都是更新在其它地方。

迅速翻到江暖阳的主页，果然又比之前多了不少没见过的内容。只不过，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灯红酒绿的照片，一群年轻面孔坐在卡座里，面前还摆着满桌各式各样的酒水，江暖阳在中间和大家一起笑得有些张扬。

“久しぶりの先輩たちとの再会！めっちゃ盛り上がってるぞ！”（与许久未见的前辈们的再次相聚！气氛超级嗨！）

是够嗨的，冯期印象中还从没见过江暖阳这样轻快的样子，特别是照片下面还带着一个视频，打开一看是他跟别人在玩类似划拳罚酒一样的游戏，举手投足活脱脱一个玩世不恭的小孩子。

一看时间，正是冯期给他发信息之前没多久。

-这完美的时间差。

冯期心里有点小郁闷。自己赶着回家拒绝了同事们续摊的盛邀，想不到小孩倒自己跟别人嗨起来了，还嗨到快半夜，还就在自己刚走的转天。

闷声吃完已经泡涨的面，冯期决定收拾思绪趁早洗洗睡。等擦着头发出来，随手按开手机看到挂着未读，眼前像是一支灯泡亮了起来。

暖洋洋：不好意思回晚了，现在能说话吗？

冯期想都没想就一个视频拨了过去，随后那张一天没见甚是想念的面孔便出现在了屏幕上，且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乖小孩模样。

“到家了？”看到小孩身后是自己熟悉的厨台一景，冯期多少安心了些。

江暖阳端着杯子边走边说：“是的。”

“诶，你知道我出门了？”

“嗯，我看见你主页上传的照片了。”冯期顿了顿，问到：“喝了不少酒？”

“还好吧。”江暖阳笑了笑，喝了口手中的牛奶。

“我记得你说跟前辈聚会是下礼拜呢。”

“是的，但是今天偶尔说到了，就一起了。也是庆祝我成人。”

“庆祝成年？”

-小朋友们，生活果然丰富啊。

-我成年那时都干什么了来着？

除了没日没夜做不完的考卷，估不完的考分，冯期已然没什么成型的记忆了。

人躺在床上，思绪却游离在四处。

此时的冯期，心里有点乱糟糟，准确地说还是那点小郁闷。

-郁闷什么呢？

-晚上聚会没吃饱？小孩花天酒地被一帮前辈拐跑？心里想却不能够跟他聊个通宵？

麻木地按亮手机，点开了微信里好久没冒泡的“404团地”，冯期大学宿舍几个兄弟的专属群。

除了自己寝室里四个人外，隔壁寝室没事总爱过来蹭吃蹭喝蹭游戏打的两个也算上，成了冯期大学四年乃至直到现在为止身边最亲近的一帮朋友。

六个“404”兄弟互相之间的称呼很简单，直接按岁数划分，冯期排行第二，自然也就成了大哥口中的老二，底下四个小弟的二哥。

老二：有人睁着眼吗？

以往几个伙计大多都是夜猫子，时不时凌晨了还在插科打诨、斗表情包。冯期一般不爱冒泡更不怎么参与，不过今天让那点小郁闷折腾地，出奇地想倾泻一番。

老四：啊！二哥出现了！

老六：躲开，让我看看是活的二哥么？

老二：是，喘着气呢。

老四：二哥来斗图吗？来啊来啊～

老二：别闹，你二哥老了不中用了。

老六：您老小心大哥等会儿出来挥刀。

东一句西一句地穷逗了半天，宿舍长的出现终于让半夜卧谈会渐渐有了主题。

老大：老几位挺热闹啊。那我正好借地方发挥了。

老四：大哥吉祥。

老六：@老三@老五，快来给大哥请安啦。

老四：这俩怎么一直潜水呢

老二：老三八成又通宵加班呢吧，该给公司肝财报了。

老四：那敢情好啊，祝老三公司业绩长红，我们几个全指着你俩红利蹭饭吃了。

老大：老五呢？又吃鸡去了？

老六：大哥还真要集齐六颗龙珠啊

老大：嗯，有官宣。

老大：四舍五入到齐了，那我直接宣了。

老大：五一结婚，颐华酒店，下礼拜发炸弹，不来退群（不是）

做了四年宿舍长的老大，除了生日在六个人里最靠前之外，本身性格也踏实稳重，确实担得起大哥这个称号。

同样是快毕业时结交了同届不同系的女友，但与冯期的无疾而终不同，老大和女友几年下来稳定的爱情长跑，如今终于顺理成章地开花结果。

择日不如撞日的官宣后，几个小弟不禁炸了锅，一通不知走不走心的羡慕嫉妒恨之后，固定节目一般地斗起了表情包。

老三：我错过什么了吗？

老三的突然出现，总算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老二：老三你五一能给自己放个假吗？别又抱着电脑聚会，人在心不在的。

老三：我尽量，嘿嘿。

老大：说真的，你们都能来吗？特别是你@老二

老四：必须啊大哥，颐华的婚宴呢，我正好先试试菜，给将来我那场做准备。

老五：去大哥，必须

老六：哟，五阿哥都给炸出来了，来我们哥六个，啊不五个组团去的说。

老六：哎对了大哥，要伴郎团不？

老大：老二你有空吗到时？

一直被大哥点名，冯期虽然不知为何但还是仔细想了下，往年5月的书展一般都在中下旬，没什么突发事件的话应该不用加班。搁平时可能会出个门散散心，不过今年嘛……估计是不用了，回头倒是得问问江暖阳有没有什么安排，又是个一起出游的好机会。

老四：大哥的眼里只有二哥（哭）

老二：哦，我可，应该没什么事。

老大：伴郎也可吗？

老二：啊？

老大：当个伴郎吧，红包丰厚。

老六：大哥你怎么单选了？咱这里明明是多选啊，注意审题！

老大：没那么大阵势，你们大嫂想简单一些，她伴娘也是一个。

老四：霍，简单还颐华呢，那复杂的不得国宴会堂啊大哥

老大：地方是早就相中了，离南大近嘛，天天眼皮子底下路过，她读研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来结婚要在那办婚礼。没理由，问就是情怀。

老四：明白，懂你。

老六：大哥为何不选我，虽然我不够风流，但是我不够倜傥吗？

老三：老六你是不是傻，没听说伴郎要找颜值不如自己的么，别逼大哥把话挑明。

老大：老三你别乱说，我没有。

老四：你们就欺负大哥老实。

老二：我都行，看你安排吧。不过可够突然地，这没俩月了都能让你给订上，挺厉害。

老大：别提了，这还是找的人呢。本来想着要不十一再办，结果林兰下学期外派做访问学者，要去美国待一年，没办法只能先办了。

老二：美国？

老大：嗯，波士顿，不过好像不是何盼那个学校。

猛的一下映入眼帘的这个名字，令吵吵闹闹的404对话顿时平静了下来。

当年毕业时主动冲到冯期面前，当着宿舍几个兄弟大胆表白的女生，一度被404视为继大哥之后第二段佳话的女主人公，在为了前途而放弃感情后，奔向的坐标便是美国波士顿。

老六：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

老四：可不是嘛哈哈哈

老三：行了你俩省省吧，不用这么尬，你们二哥早翻篇了

老大：说真的老二，这么些年也没见你有什么动静呢。要说老三拼了命的忙事业顾不上也就罢了，你平时时间也富裕，接触人又不少，就没遇上个喜欢的？

老三：就是，连老四老六那样不着调的都能搞上对象，虽然都没什么好结果吧。

老四：哎我刀呢

老六：等我拔枪

老二：遇上了。

冯期终于想起了今晚敲响404宿舍门的意图。心里的小郁闷，也总算能释放了。

老五：喔靠，二哥，我们要有二嫂了？！

老四：哎老五我发现你酷爱视奸我们寝室诶，没大事你舍不得出场哈？

老六：二哥是真的？艾玛今天是什么日子，404官宣纪念日吗？我的天呐

老大：服了，我要不问你是不是不准备说了？真沉得住气啊

老三：什么时候的事啊？好事还瞒着

老二：没瞒着，也沉不住气。

老二：没影的事呢。

老五：暗恋啊？还是被拒了？不能吧

老三：什么情况现在

老二：就只遇上了，知道自己喜欢，没了

老四：怎么就没了呢？喜欢追啊

老六：对啊，光喜欢不动唤能吃上谁家大米啊

老大：是对方有主了么？那就真得没了

老二：没主，但我俩聊上没多久，先这样吧

老四：先哪样也别先这样啊，你等人家，人家不一定等你啊

老六：对啊二哥，楼上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老四：滚蛋

老大：对方什么情况，同事吗，还是一般朋友？做什么工作的

老二：没工作，还上学呢。

老五：喔靠，行啊二哥，哪个学校的妹子？萌不？

老六：二哥该不会是网恋奔现吧？！

老三：也是南大的吗？学妹？

老二：还没上大学呢，今年考。

404对话的声波再次回到水平直线，几个人脑细胞有些不够用。

老三：你这口味可够重的

老六：二哥你是得先这样，喜欢就喜欢吧，千万别动唤

老四：对啊，至少等人家成年了再，不然得被扣上个祸害祖国花朵的帽子

老二：成年了，过完生日了都

不提还好，一提成年就又让冯期不由得想起今晚小孩的“花天酒地”。

老三：现实点，现在的小孩们感情没个准，要是考上外地的大学，你们往下发展更难。

老大：老三说的有道理，先以考大学为主，你即便再有想法，也最好先以大哥哥的身份来相处。主要看对方考到哪里，千万别异地，太难了。

老二：南扬大学，小孩唯一的选择。

老六：天呐，二哥你真得把到了一个学妹！

老四：瞧见没各位，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保养好，对象在高考。

老六：行了我懂大哥为啥挑二哥当伴郎了，啥都不说了本宫要去敷面膜了。

老三：没听说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高中生啊，真网恋来的？

老二：不是，我家远房亲戚，好久没见了最近才聊上。

老四：亲戚啊？那能处对象吗，家里会不会不同意？

老二：我估计肯定不同意，但跟亲不亲戚倒没什么关系。

老四：怎么没关系呢，我老家就是，甭管远亲近亲，都不能处对象，没得商量。

老六：你们家真够老封建的，远亲生不出低能儿，合理合法尽管放心。

老二：真跟那些没关系，本身也要不了孩子，呵呵。

老四：怎的二哥你打算做丁克？

老六：怕等妹子能结婚时你精力有限？不至于吧，现在70老头子还有要孩子的呢。

老三：你俩扯点靠谱的行么

老二：他是我表外甥。

404这一波的静音来得出奇地久，虽然嘴上无声，但每个人眼睛都盯着冯期短短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冯期虽然只言片语未加犹豫，但倾泻过后，心里不免也有些不安，甚至是慌张。

老五：喔靠，二哥，你好这口？

老四：不是吧二哥，你竟然是这样的二哥？

老三：认真的么老二？

老二：嗯，认真确定且肯定。

老大：你以前不是交过女朋友吗？

老二：交过，但我遇到他之后就喜欢上他了，从没有过的那种喜欢。

老六：二哥，我好像从没见你讲过这么走心的话诶。

老四：楼上你几个意思，我二哥什么时候不走心了？顶多是现在最走心。

老三：你俩歇歇吧，戏别太多。

老大：对方是什么取向，知道吗？

老二：不知道，没谈过恋爱，连暗恋都没有过。

老五：……

老六：……

老四：……

老三：你赢了。

老大：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别轻易说，等有了把握再试探。

老三：听老大的。

老四：复议

老五：大哥威武

老六：二哥我伤心了

老四：楼上的什么戏精

老六：二哥你明明有这份心，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我的姿色所吸引！

老二：……

大家不觉间把对冯期的惊讶转移到对老小的聚众调戏上，顺水推舟地让404度过了这个信息量难得爆棚的夜晚。

按灭手机，舒了一口气，冯期终于睡了个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