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我来,你别动。”吃饱喝足,冯期抢过了洗碗的差事,边笨拙地收拾着碗筷边嘱咐一旁的江暖阳:“等下你把我洗碗的样子拍下来,给你舅婆发去。”
“你的这位黄老师啊,看见那桌作业,除了夸你学得好、她教得好之外,就是没完没了地嘱咐我记得打扫洗碗、收拾剩饭。合着我的存在就是个蹭饭外加保洁来的。”
“不过她老人家也是有意思,在外面总是明示暗示地要我勤快些,可在家里我要是良心发现想帮着收拾收拾吧,八成又要被她嫌弃碍手碍脚,巴不得什么都不要我碰。我要是好奇问个为什么,那铁定又是一通数落。你说她怎么看我就那么不顺眼呢?”
冯期难得有机会倾吐心中对母上的牢骚,边说边看向江暖阳求认同。只不过江暖阳倒是没忙着站队,而是笑着说了句:“真好。”
“好什么啊?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妈嫌弃我的时候,那真跟不是亲生的一样。主要我爸也不够意思,每次我跟我妈斗嘴,他非但不帮忙,还在一旁看热闹,有时还帮着我妈欺负我呢。一点父子情义都不讲。”
江暖阳笑得肩膀跟着一颤一颤,再次感叹道:“真好啊。”
看着眼前不跟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小孩,冯期闷闷不乐地啧了一声,抬起湿漉漉的手冲小孩脸上弹去一把水珠。
“臭小孩,幸灾乐祸。”
前脚刚往人家脸上甩水,后脚冯期便麻利地拽来张抽纸一下下帮人擦干,完事自己还很委屈的样子,两手一伸,说:“手冷,帮我暖暖。”
江暖阳由着冯期表演,笑着握过他的两只手,忽然有些吃惊地说到:“真得很冷呢,洗碗辛苦了。”
冯期手脚一向容易发冷,刚刚又沾了些冷水,一时有点冰凉。自己倒是没多在意,只不过让江暖阳吓了一跳,又是哈气又是搓手的,甚至还贴到脸颊上“蹭热度”。
看到眼前小孩认真的模样,冯期心中再次有了像被猫爪挠了一样的躁动感,绕过小孩的脸颊直接把双手伸到了后颈,慢慢把他拥到了怀里。
“身子也很冷吗?江暖阳轻声问道。
“嗯。”伴着耳边江暖阳温热的气息,冯期两手不住地摩挲,“特别冷,需要你这个暖宝宝。”
“好帅啊。”
听到江暖阳冷不丁的轻声惊叹,冯期还在想自己是哪里把他帅到了,然而小孩的眼神直愣愣看向了客厅落地窗的方向,指着窗外对他说:“小舅你看,外面。”
窗外一束束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织摇摆着,昏沉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走进窗边,还能听到轻快的音乐声。楼下正对着冯期来时经过的中区水池,夜晚降临便成了音乐霓虹喷泉。
“小区设施还真够全的。”冯期自己住的小区紫晶华苑虽说也是出自同门,但跟眼前的紫晶彼梦湾比起来还是差出了不少,“我那小区的水池也就名字带个水,实际里面干得都快能养仙人掌了。之前我妈来的时候看见了差点去投诉物业,要不是冲着沾亲带故,估计早闹出连续剧了。”
“拍个照吗?”()
看着举起手机招呼自己一起合照的小孩,冯期觉得以后真该在这方面多有些主动意识,毕竟没有什么是比跟小孩一起自拍更理所当然的亲密接触了。
吃饱喝足又氛围刚好,冯期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感觉上海这趟当真要不虚此行。
“去散步吗?”
“……”
冯期忘了,最爱打乱自己小算盘的正是眼前这个坐不住的小孩。看来将来要是在一起,统一两人的“习性”是个很重要的课题。
江暖阳也是头一次来这里,对小区布局并不熟悉,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半天,想回去时却着实费了半天劲。本以为奔着有彩灯的地方去就对了,没想到小区夜晚的霓虹喷泉至少有三处,夜间漫步的后半场无奈变成了小区喷泉打卡。
兜兜转转虽说花了不少工夫,但冯期倒也没觉得辛苦,反倒难得有机会跟小孩,或者跟任何人一起畅谈心事。为志在必得却不慎错失的版权“背锅”;急需一个靠得住的后辈辅助却无论如何也拔苗助长不来;出征在即却又满是未知数的意大利之旅……
江暖阳在当听众的同时,不由得也讲了不少自己这些天的感受。特别是感到,要做的事情,尤其是要做好的事情很多,而自己不足的地方则更多。
“小舅,我的汉语是不是听起来很奇怪?”
被江暖阳忽然这么一问,冯期一时间也有些迟钝。要说最初,多少是会觉得有点不同,但知道他是国外回来的孩子就觉得挺正常。更何况,他讲日文冯期都听得懂,更别说日式中文了。
“奇怪倒不至于,顶多就是不太流利吧,但很好懂啊。好些方言重的人讲话还不如你明白呢。”看江暖阳默默点头,冯期问到:“怎么,老师批评你了?”
“没有,就是感觉,老师们在跟我讲课时,和跟爷爷还有胡伯对话时的讲话方式,是不一样的。”
“观察得可够细的。”冯期发现江暖阳在某些方面的洞察力极为灵敏,但有时又好像极为迟钝,比如……自己心里的想法。
“小舅你先休息吧,今天辛苦啦。”
好不容易找回家门,就在冯期盘算着这下总该有机会抱着小孩“共度良宵”的时候,不料却被他先道了晚安。
“你……不休息吗?”
“我还有功课要看,休息还早。”
冯期抬手看了眼表,说:“这都10点多了,还要复习功课啊?”
“今天的任务还都没有完成呢,”江暖阳笑着说,“晚上容易集中,是学习的好时间。”
江暖阳拉着冯期走到里侧的主卧,说:“这间卧室很大,窗外景色也好看,小舅你睡这里吧。”
“那你呢?”冯期下意识地问道,“一起吗?”
“可以吗?”
“当然啦。”看到江暖阳眼神中闪过的惊喜,冯期总算感到了一丝欣慰,揉了揉他的头顶,说:“早点来给我暖被窝。”
卸下白天的疲惫,一个人放松下来呆在陌生房间的冯期琢磨着该怎样打发时间。躺到就睡必然是不甘心,而内心究竟盼望些什么自己一时也形容不来。
眼前的卧室布局和冯期荔海家里的房间很是相像,只不过从床到电视,乃至整个房间都放大了不少。
靠在落地窗前的护栏上,冯期静静点了一颗烟,就着开个小缝都能争先恐后涌进来的冷风和窗外逐渐轻柔起来的彩灯和音乐声,努力维持着自己仅剩不多的精神头。
江暖阳复习功课的房间恰巧就在隔壁,冯期向门口望去便能看到走廊上映出的稳稳不动的一片光。担心开电视会打搅到小孩,冯期抱着手机刷剧还特地戴上了耳机。连刷两集,脸都被砸了几回,抬头看向门口,依旧是那一片稳稳的灯光。
-小孩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顶着脑中的问号,冯期轻轻向房外走去,小心地往隔壁一探头,只见小孩一手指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慢慢滑动,目光也跟随手指的方向移动着,嘴中像是还轻声念着什么。
冯期注意到江暖阳鼻梁上架着一副他从没见到过的眼镜,看起来有些硕大,但柔和的边角配上银色的框架,还有搭在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属链,令眼前正在专心念书的小孩更添了一层学霸气质。
冯期没出声,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江暖阳,只见他翻看了一眼书本后面,随后眉头微皱,一手将笔甩到了桌上,整个人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天花板的同时出声地叹了一口气。
眼角余光注意到门口的身影,江暖阳缓缓转过头,一时间与冯期四目相对。
“还没睡吗?”江暖阳立马直起了身子,冯期的出现多少令他有些意外。
“我该问你才对呢,这么晚了还不睡啊?”说着,冯期走了进去。
江暖阳无谓地一笑,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要摘眼镜时,却被冯期一手握住了手腕。
“不用,你不用摘。”不知为何,冯期很想多看几眼小孩戴眼镜的样子,“挺好看的,挺适合你的。”
不明所以的江暖阳笑了起来,对冯期说:“谢谢啊。”
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冯期随便找起了话题:“你,近视啊?”
“嗯,有一点,不严重。”
“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江暖阳的手还被冯期下意识地握着,转头看了下桌上的闹钟,像是反应到了什么,于是起身笑着对冯期说:“知道了,我这就去洗澡。”
冯期木讷地跟着点了点头,等江暖阳走出房间后,自己还站在原地,照往常早就要想入非非了,而眼下心里的小剧场却出奇的安静。脑子里反复重现的只有刚刚江暖阳转过头时的画面,那看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小孩,仿佛是冯期从没见过的脸庞。
回过神来,冯期出门前顺手要按灭桌上的台灯时,无意间看到了江暖阳摊开的功课。已经认不来几个的公式和演算中,冯期注意到题干里不少无关紧要的词语都被圈圈点点的框了起来,而且下手还不轻,纸几乎都要被穿透,满是重重的划痕。
-?
不知小孩复习个功课是在跟什么较劲,冯期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关上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