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英,你们今天下午是要去人美吗?”编辑例会散场后,张雨燕跟金小英问了起来,“去的话,帮我们捎几本样书给印厂吧,就在人美新馆的隔壁,两步路就到。他们着急用,鹤岚那大老远的,寄了当天也送不到。”
“哎哟,对啊,今天还得跑趟鹤岚!”金小英最近觉得脑容量日渐吃紧,虽说日韩组的业务蒸蒸日上令她脸上有光,但每天待办事项一箩筐,还没到更年期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健忘了。本来平时嘴上的牢骚就不少,如今更是天天怨声载道:“你说这人美社在城中待得好好地,非往那大郊区搬个什么劲啊?累人累己,劳民伤财!开个会还不能视频,还非得让人过去,一群老古董,跟他们打交道简直让自己都跟着老好几岁。”
“你还别说,搬家这事啊,他们还当真是赶了回新潮。鹤岚那地方以前不起眼,如今可是正经吃香的开发区了。你看现在大小企业的都抢着往那边建厂,山清水秀,又有政府补贴,好些个印厂、展馆的一搬,那些出版社们可不就惦记着跟上呗。听说有的想去还没名额呢!”
“凑热闹不嫌事儿大。”
“这也就是晴川有钱,还能守着市中心的写字楼。要是也像那些个老社一样半死不活的啊,我看随大流也是迟早的事。毕竟树挪死,人挪活。”
“这一趟跑过去,等完事回来可别都几点了。今天我婆婆过来,还想着早点儿回去做个饭,表现一把呢。”
冯期跟着人群慢悠悠地往回走,虽一直没吭声但始终留着心,等金小英一脸愁容地不再发话,他便主动开口说:“小英姐,今天我替你去吧。虽然那边一直是要主编过去,但我看之前欧美那组就是宋慧娴去的,也没说什么。何况人美新馆我也认识,这趟我跑吧。”
“你可以哈?”看到冯期主动请缨,金小英不禁喜上眉梢,“本来就是嘛,副主编也是主编,在我们晴川一视同仁。那你过去吧,这回估计也没什么新课题,还是之前那老一套,你也不用准备什么,去了就老老实实听老孟他们白活就完了。完事要是太晚,就干脆不用回公司了,直接从那儿下班吧。对了你还有车,还省的挤地铁了,多好!”
三言两语把冯期安排好,金小英步履轻盈地走回了办公区。
见领导走远,张添添踏着一脚小碎步凑到冯期跟前,兴冲冲地说:“冯哥冯哥,你带我一块儿去吧!有个小跟班,才显得你这主编有排面嘛,对吧对吧?”
“难得见你干活这么积极,想出差是假,想翘班出去放风才是真吧?”
“别这么说呀冯哥,不是你说的嘛,书本不是闷头做出来的,要开拓眼界,要多去见识呀!”
“老老实实做你那磨蹭了一礼拜还没做出个模样的资料去。”冯期丝毫不理会张添添的软磨硬泡,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转头甩下一句话:“等下问问皓宇和珊珊哪个有空,跟我跑一趟。”
打压了张添添想要外出放风的念头,冯期自己倒也不能说没存着一点私心,不过充其量也就是苦中作乐罢了。
浸泡在职场这三四年里,让他早已习得了察言观色的本事,金小英话里话外不是抱怨便是发愁,嘴上不说但行动上明摆着就是在意会旁人要懂得为领导分忧。这时他再不站出来,显然就是不懂事了。
聪明地给了领导台阶下,受累的便注定是自己。抛开手里堆积如山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跑去听人家老生常谈,还要捎带给别人送“快递”,估计只有像张添添那样干活不上心,疯跑最开心的小跟班才会乐得走起。对冯期来说,也就看在去的是鹤岚的份上,才让他心里得到些宽慰。
“皓宇,等下我把你送到地铁站,你直接搭地铁下班回家,行吧?”
“哦,可以的,冯哥。 ”
“对不住啊,我顺路去看个朋友,不然就直接给你捎回市里了。”
“没事,冯哥,您忙吧。我坐地铁挺方便的,二号线能直接到我女朋友公司门口,时间还早,到了正好接她下班。”
“行啊,那祝你俩下班愉快吧。”
轻巧地祝福了别人,冯期自己心里的那份悸动却早已压制不住。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已然近在咫尺,马上就可以出现在他的面前,映在他的眼睛里了。
还记得他和江暖阳分头忙碌于各自日常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连线畅谈。两个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故事。每次依依不舍地收线过后,还总要在对话窗里留下一声晚安,才肯安心合眼入睡。
就是那两三秒钟的喃喃细语,不知给冯期带来过多少美梦。他觉得若是往后把他们互道的这些个“晚安”们连在一起放出来听,他可能会哭出来也说不定。未必是难过,而是一种温暖至极的喜悦。
江暖阳也同样惦念着那份温情,只是如今住在学校宿舍,临睡前的夜聊便不再那么方便,仍想听到冯期声音的时候,便打字过去,再叫他语音回了来。
如此一去一回,令他每一次入睡都像是饮下了一杯甜甜的美酒。
周三的通修课总是很沉闷。课上所讲的章节大概两三页的内容,江暖阳往往二十来分钟就掌握了通篇,余下的时间里,便总是不由自主地在课本上盖张画纸,意到笔随地勾画起了心里住着的那个人。
大口地灌着咖啡;笨拙地剥着橙子;帅气地打着方向盘;静静地酣睡;悠然地望着朝阳……开学才没几周,江暖阳的文件夹里渐渐被一张张各式各样的生活速写填得愈发厚了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翻看,每种样子他都喜欢,都让他爱不释手。
“万一那个人正巧也喜欢着你呢?”
-对了,他是有喜欢的人的。
-那个人会正巧是我吗?
江暖阳觉得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很羡慕望月总能一眼看透自己内心想法的本事,问他是如何做到的,除了傻乎乎的一句“我跟你多熟啊!”之外,什么像样的解释也没有。
如果真如望月所说,那只能说明自己跟那个人还不够熟,所以他会不会喜欢自己,以及他喜欢的人是谁,就像团迷雾一样摸不清、看不透。
到头来,可能还是自己的努力不够罢了。
冗长的课堂终于得以结束,大家四散离席时江暖阳回绝了同学的邀饭,说要再待一会儿整理完课上的笔记。实际上,他是想趁着还没间断的思绪,画完纸上那一笔尚不够传情的笑颜。
早把一周的课表印在了脑子里的冯期,没费工夫便找到了这节大课的教室。透过后门悄悄望到了江暖阳的背影后,便耐心地在走廊里兜兜转转等他下课,却不想等到了人群散尽也没碰到那个想见的身影。
探头望去,只见硕大的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仍埋头在课桌前,像是还没给自己下课。冯期也不急进去叫他,只靠在后门上静静观望,欣赏起眼前这幅只有自己才会懂的风景。
正专心描绘的江暖阳被忽然震了下的手机打乱了思绪,瞥了眼屏幕看到是同学发来的信息,说好像在门外看到了报到时来送自己的家人。他顿时一惊,立即抬头向门口望去,见空无一人后又猛地向后转头,这时才发现远处正立着一个挺拔标致的身影。
视线碰撞时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后便化成了浓浓的笑意,那张笑脸正是自己现在倾尽心力想去勾勒出的样子。
“诶?!”
呆坐了片刻之后,江暖阳不可思议地起身奔了过去,很难相信冯期会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上课的教室里。
直到身影愈发靠近,眼前人的样貌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张开了双臂在迎自己,江暖阳便情不自禁地拥了上去,深深扑到了他怀里。一下子被熟悉又想念的味道包裹了起来,江暖阳才终于有了梦境成真的实感。
前一秒还在自己的画纸上,后一秒便已经出现在面前,满眼笑意地为自己整理着前额蹭乱的头发。难以置信的现实令江暖阳呆呆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天来鹤岚出差,路过这里。想你了,就过来看看。”冯期用一句路过,匆匆略去了额外驱车跑出的那十几公里,更是盖住了迫不及待想见他的那份心意。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小傻子,你不是给过我课表吗?至于这南大里的这些个教室,我不比你熟?”
看到江暖阳舒展开来的笑容,冯期心里像是被抹了层花蜜一样甜,手里仍拨弄着他的头发丝,说:“下了课怎么也不走呢?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哦,有些笔记,需要整理。”江暖阳下意识地避开了冯期的眼神,轻声回答道。
冯期缓缓点着头,等到再次对上江暖阳的眼神,便开口问道:“晚上有事吗?”
还没顾上开口,江暖阳便连连摇头。
“明早第一节没课的,对吧?”
同样没有开口,这次是连连点头。
“那……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跟我回家?”
“嗯!”
江暖阳一时兴奋地跳了起来,搂住了冯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尽情地蹭啊蹭。倒是冯期难得镇定了下来,不慌不忙地拍了拍在他怀里撒欢的小孩,提醒道:“好了好了,不撒娇了,等下叫外面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说归说,瞥了眼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冯期还是借机飞快地偷亲了一口江暖阳的头顶,得手之后心里得意到不行。
“那家店还是个排名挺靠前的呢,我一看新上了头一拨的大闸蟹,想着要不就去尝个鲜,结果这味道还是差着点啊,对吧?”
待跟江暖阳吃饱喝足打道回府后,冯期一进门便念叨起了刚刚没尽兴的一餐,把钥匙随手往鞋柜上一丢,可还没等踏进客厅,便被江暖阳拉住让去洗手。
“冰箱里的蔬菜为什么都没有动呢?”洗完手,江暖阳捎带检查起了冰箱,看到里面的景象跟上周末自己在时基本没什么变化,“这盘水果还是我周日走的时候切好的那些吧?怎么可以一直放到今天还不吃呢?”
“才三天嘛,没问题的。来给我,现在就吃。”
“不可以,不新鲜的东西不要吃,对身体不好的。”说着,江暖阳便要拿出来倒掉,嘴上仍不住地唠叨着冯期:“你平时总吃外面的东西,营养很单一,所以蔬菜和水果要注意多吃。这些简单切切拌拌就可以,不麻烦的,不要懒,要保持健康。”
“行了行了,江小管家,怎么每次一回家就总要教训我呢?你这样都不可爱了,今天下午在我怀里一个劲儿撒娇的那小孩呢?赶紧把他放出来。”
冯期说的是大实话,打从江暖阳成了自家的小主人,一回生二回熟了之后,自己那些个懒散惯了的生活习性便全都暴露在了他眼前。天天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就是这不行那不许,蹙着眉头一本正经跟自己讲道理的样子,冯期最不爱看见了。
每当他一跟自己较真,冯期就又是抱住又是捏脸地故意逗他,往往一碰他就害羞,有时还特地躲远,再不跟自己唠叨了。这招屡试不爽,今天也不例外地被冯期用上了。
“过来过来,给我当一会儿抱枕,好好歇一歇。”冯期拖着江暖阳走到自己最爱栖息的客厅一角,靠着沙发把他按在了地毯上,两手圈住让他一动也不能动,“说,今天的大闸蟹好不好吃?”
“嗯……螃蟹,舅婆烧的更好吃。”江暖阳顶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缓缓回答道。
“那是,你舅婆的面拖六月黄那可是冯家家宴里正经有头有脸的菜呢。哎,你没看那天给望月小兄弟吃得,鲜的他都掉眼泪了!给你舅婆吓得诶,一个劲问我这孩子怎么了,哪里不高兴了?笑死我了都。”
听到望月冒傻气的桥段,江暖阳便放松了下来,跟着一起回忆:“是的,他说从来没吃过这样子的,这么好吃的螃蟹。”
“可不是嘛。我就直接跟你舅婆解释说,不用慌,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让我们荔海老手艺给吓着了!你舅婆一看他爱吃啊,兴奋地都快把家里所有藏着的小菜都拿出来了,挨个给他尝,喜欢的全给打包带走。说是后来还特意又去了趟菜场,把水产铺子里的螃蟹几乎都包圆了,当天回来就做了好几罐子的秃黄油,全给望月小兄弟装上了,让他带回去给家人也尝尝鲜。”
“我都没注意呢,就记得我们在花房逗斑斑的时候,他跟舅婆一直在外面说说笑笑。很有意思,两个人明明语言不通,但好像交流一点障碍都没有呢。”
“我可好久都没看到你舅婆这么开心了,她跟我视频的时候讲得眉飞色舞的,还一直夸这小兄弟讨人喜欢,跟你一样。”
刚刚分开不过三天,两人又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复刻起了每个周末的场景。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肩并肩地倚在一起,聊到间隙时透过身旁的落地窗瞧向外面的夜景,即便没有只言片语也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只不过,每当思绪划到自己藏着的小心思时,空气间便不由地多了些局促的气息,仿佛打破沉默都需要勇气。
“在想什么呢?”
“嗯……我想,我可以画一画你吗?”
江暖阳想看着他,把那笔没完成的笑脸补完。或许也只有画他的时候,自己才可以尽情地去看他,不用在意他是否注意到自己的视线,更不用担心撞上他的眼神。
“画我?我有什么好画的?”冯期本想拒绝,但一看到江暖阳扑闪着的眼睛便立刻心软了,觉得什么都能答应他,“我……用换件衣服吗?摆个什么姿势好呢?”
“你不用准备,就最舒服的样子就好。等我一下,我拿画纸。”
没多久,江暖阳便捧来了自己厚墩墩的文件夹,坐在了正对沙发的电视柜上。抽出那张还没完成的画时,动作特地小心翼翼地,生怕露出了其它纸张,被冯期看到那些形态各异但主人公都不尽相同的画作。
“我是得一动不动吗?眨眼之前用问你一下吗?”头一次做模特的冯期显得有些六神无主。
“不用,你就像平时在家休息一样,看手机,听音乐,什么都可以。”
“行吧,你这小画家还是个自由派。”
冯期想了想,干脆塞上了耳机,就像每个想着他的夜晚一样,静静地听着歌,望着窗外。
也是跟往常一样,一静下心来,呆坐不了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脑袋渐渐耷拉下来险些栽倒前一下子惊醒时,睁开眼睛正对上江暖阳的目光,两人顿时相视而笑。
“要是困了,就早点去洗澡睡觉吧。”
“不睡。”
“我差不多画完了。”
“那就再修修,画帅点。”
江暖阳笑了笑,应着他说:“好。”
“小孩,你十一长假除了去跟探究,还有什么其它的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