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冯期竟然好这口?没看出来啊,啧啧。”
“我早不就说嘛,长得帅还没对象,肯定有问题。”
“听说他那小男友可比他小不少了,还上着学呢!”
“同性恋,还吃嫩草,真够恶心的……”
“可不是么,看着挺正常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耳边尖锐的闹铃和脑中聒噪的人声交杂起来的一瞬间,冯期浅眠中的意识终于被炸裂开来。
惊醒后,眼前顿时没了那些烦杂,只剩满手掌和满额头的冷汗。
“呼——”
惊叹着又是这个令他窒息的梦境,冯期长吁了一口气,无力地抬手按停了闹钟,撑着坐了起来。尚未消散的杂音似乎还在脑边嗡嗡打转,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不是头一次遭遇这种场景,即便都是在梦里,也始终让人惊魂未定。
冯期用力甩了甩头,随后讪讪一笑,利落地起了床。
梦境也好,现实也罢,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即便是来场山呼海啸,也没什么可让他怕的。
“哎哟,冯大明星,有日子没见到了呀。”郑回音刚刚把会议室的门打开,转头便看到了那张久违却又新鲜的面孔朝自己走来。
“你怎么过来了?还是我们走错会议室了?”
“没错。雯雯这两天请病假了,日文组人手不够,抓我过来帮工。”说着,郑回音比了个请进的手势,“要说这大明星出场的气势就是与众不同诶,现在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助理了呢。”
冯期甩去个不屑的眼色,指着正冲他嬉笑的郑回音,不带好气地说:“你就知道拿我开涮,要不是你这个大喇叭总四处给我八卦造谣,我还能多过几天清静日子。”
“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可是看在多年合作的情分上才逢人就帮你美言几句,你见别人谁能有这待遇?”
“我可谢谢你了,千万省省那些力气吧,有心思多照顾照顾我们新主力。”
冯期拉过了身旁的“助理”,介绍说:“这是皓宇,去年北京书展上应该见过,能力很强的,是我们重点栽培对象。这次这选题就是他一眼挑中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跟,今天PT也是他主讲。我们皓宇在华文的出道首秀,就拜托郑老师多多关照了。”
“没问题呀,冯老师都开口了,我怎么好不给面子?”郑回音笑道,转而表情认真了些,说:“不过这回可是当真的肉少狼多,不光末世盯着,其它几家的兴趣也不小,还有国字头的大社。毕竟这是年轻人受众的抢手东西,没点杀手锏可真是不好拿下的。总之你们就记得,华文的大会议室啊,没有大CASE轻易是不会开的。”
冯期看皓宇站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慌,你郑老师不是危言耸听,但也不用紧张,就照练习的时候正常发挥就行,你准备得挺好的。”
冯期虽不至于信心十足,但其实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究竟有几成胜算。对轻小说这类作品,他本身就不大愿意多碰,可既然领导看中商业价值拍了板,任务派到了他的头上,接也便接了,权当栽培一把新人,好早日自己分忧。
坐定没多久,一家家或面熟或陌生的书商开始接二连三地进场,冯期印象中还是头一次看到华文的大会议室被填得像现在这样满满当当。直到一切准备就绪,郑回音掐着点准备跟另一方连线的前一刻,那个众人熟悉却又提防的身影终于摇头晃脑地出现了。
不知为何,冯期觉得这人今天看起来似乎格外地得意洋洋,就连入个座都特意挑了冯期正对面,由于太靠前太过显眼反而被人冷落的空位。坐下之后还不忘冲对面抛去个邪魅的笑眼,给冯期膈应得在心里直踹他。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就跟对方连线了,晚到的同事尽快准备好。等下大家就按事先排好的顺序轮流发表。”
郑回音白了雷傲一眼,准时准点地开始了会议。
要说面子功夫,冯期不得不承认,这偌大的会议室里很难找得出第二家能比末世做得还足的。如果发表顺序抽到末尾算是运气的话,那么大摇大摆地最晚到场,以及讲演时有意搭着满口抑扬顿挫的英文,便像是在一笔一笔地给自己画着主人公脸谱。
“冯哥,这对方是日本出版社,在座又都是中国同行,你说末世他们干嘛还要讲英语啊?”
“屏幕上靠左边那个是他们部长,据说是个美国海归,语言上亲近了多少能拉些好感。况且他这样中一句洋一句的,让人看着也有气势。”
当着后辈,冯期讲话不好带情绪,实际心里的解释无非只有,这姓雷的成天不整些虚头巴脑的显摆自己,就难受得皮痒。
“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末世的优势似乎还并没有得以凸显。不要着急,各位,接下来我就将着重介绍一下我们为这套出色的作品所准备的,最大的诚意。”
说着,雷傲手腕一甩,浮夸地按了下激光笔,屏幕顿时呈现出了一副清新脱俗的画作。
“众所周知,这是一套紧贴年轻人群喜好的日系作品。那么为了更进一步地吸引对象人群的目光,我们特别地,专门地,找到了一位在二次元世界中非常有人气的日系画手。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他的画作。”
雷傲边说边适时地翻页,手中仍不忘记大幅比划着,“我想大家都知道V站这个日本最大的轻文化交流网站,上面集结了一大批出类拔萃的画师,而要与我们合作的这一位不仅在其中拥有相当的人气,最重要的,他的作品风格非——常适合来给这套小说配插图。”
整场的节奏被雷傲张弛有度地把控着,众人不住地窃窃私语声中,皓宇也靠过来不解地问道:“这作品到底归谁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他们怎么就自作主张要配插图,而且连画手都找好了啊?要是最后不给他们家,那不都白费力了么?”
“这就叫孤注一掷,但凡有的本事先都使出来,为了胜算情愿赌一把。这种事,也就末世这样不着调的赌徒能干得出来。”一下没忍住,冯期还是带出了情绪。
“对啊,这样太冒险了。不过还别说,这些画看着还真挺顺眼的。我也看不出门道,但就觉得挺特别的,好看。”
冯期也觉得眼前的画作确实别致,但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从刚刚就在纳闷这种看上去很美,却时不时透出一股子感伤的画风是否在哪里遇见过。直到目光被屏幕上的激光笔下意识地带到画上署名的水印,冯期才立马反应了过来。
【这是你的笔名吗?】
【嗯,最开始只写个阳,不过笔画太多觉得麻烦,干脆就直接用读音Akira了。】
-江暖阳?!
冯期仔细盯着画上的签名,愈发确信与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差别。就在屏幕上出现樱花散落那幅明快又伤感的画面时,他终于将诧异甚至带着些愤怒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会场中央正侃侃而谈的雷傲身上。
像是注意到了冯期的视线,雷傲非但没有闪躲,反倒直接迎了上去,依旧挂着那丝意味不明的笑容,说:“我们跟这位画师,都非常喜爱这套作品,同时也非常期待能够早日携手,将如此有魅力的作品带给中国读者。”
从之前的图书订货会上,雷傲跟江暖阳令他出乎意料的初识开始,冯期就总觉得一切不止出手相助那么简单。只不过自那之后,末世消停了许久,暖阳也没太提起过雷傲,他便没再放心上。
最近暖阳跟着探究一头扎进了海边小城的渔家寨子里,全身心投入忙地不亦乐乎,每天能跟冯期对话的时间也都是争分夺秒,搞得冯期大多情况下只能靠小林给他拍的边角视频“解馋”。
一边是想念却见不到面的宝贝,一边却是拿着自己宝贝的作品招摇过市的对家,冯期感觉到自己的忍耐力似乎就要逼近临界点。
“皓宇,你先去外面等我吧,我跟别人说点事,等下出去找你。”
冯期说的别人,正是眼前这个会议结束了还意犹未尽,放慢了脚步巴不得原地打转的雷傲。他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雷傲面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雷老师,留步。”
如果不是在工作场合,且当着周围这么多同行,冯期可能会直接撕掉雷傲这副假笑的面孔,而现在则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等着跟他拉扯对峙。
“冯老师今天,很是主动啊。怎么,对我刚刚的presentation有兴趣?那我们,深入探讨一下?”雷傲丝毫没有避开冯期的目光,继续说:“哎,不过啊,我能讲的内容有限。毕竟,很多还是商业机密嘛,这个冯老师肯定懂的吧?”
“够了吧。”冯期已经完全没了跟他过招的耐性,语气和脸色一样冰冷,正色道:“你这份得意,来得太不光彩了吧?”
雷傲渐渐收起了笑意,露出了正经的神情,说:“冯老师何出此言?”
“你自己心里清楚。”
“看来,是我跟Akira的合作,让冯老师有了什么误会。”
“省省你的花言巧语吧,好意思说是误会?”
冯期十足的火药味让雷傲出其不意,进而反激起了他的怒气,直白地回击道:“劝你搞清楚状况。人做事都是要过脑子的,我末世再怎样上天入地,破规矩找骂的事情也不屑于碰。”说着,雷傲嗤笑了下,“开始我还以为Akira是你们晴川的员工,然而实际他并不是,甚至跟你们连合作都没有过。我说的没错吧?这样一个自由画手,我要把他签来,合情合理,不对吗?”
-你合情合理,那我就是无理取闹?
冯期听得出雷傲对他的暗讽,却一时难以回击,因为他并不能确定暖阳对雷傲口中的“合作”究竟知不知情,但他相信即便知道,也不会像雷傲形容得这般有鼻子有眼。
“既然冯老师搞不清楚状况就要发一通无名火,那我就帮你理理清楚。第一,我并没有碰晴川的人;第二,我也并没有撬晴川的画手;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Akira他人很nice,我们的合作——很愉快。”
雷傲特意拖长的语调和招摇竖起的三根手指像是挑逗的火苗一样,试图点燃冯期最后的一丝忍耐力,来满足自己寻求刺激的欲望。
“哎哟,两位老师好敬业喔,散会这么久了还在交流感想哪!”郑回音扬着明朗的声调,大步朝两人走来。夹在短暂沉默的空气里,她有意举起手中的钥匙串在二人面前晃了晃,说:“打烊了喔,本包租婆要锁门啦!”
冯期的目光丝毫未动,犀利地瞪向雷傲的同时,抬手狠狠地指着他说:“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否则这次我不会放过你的。”
“冯期!”郑回音被他的火气着实惊到了,慌乱地拍打了他一下,“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这么激动做什么?”
“Never mind.”雷傲向郑回音比了个停的手势,脸上重新挂回了笑容,“Just wait and see.”
傍晚时分,胡钊行色匆匆地回到了江宅,查看了下后厨晚餐的情况,关照了新来的伙计,又去后院瞧了瞧草木修枝的进度,巡完了一圈便向书房走了去。
“回来了?跑了一天,辛苦了。”
“先生不必客气。”
“都还顺利吧?”
“华杰给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思路清晰,专业素质也过硬。敦诗的监事对于他来说,应该是能够轻松胜任的。”
“嗯,这孩子的品性像极了他父亲,谦和好礼,与世无争。他若是真愿意为敦诗出份力,吸收过来也无妨。”
胡钊点了点头,紧接着苦笑了下,说:“倒是这荔报啊,开始找我们要人了。”
“哦?要人?”
“是啊,孙庆连约我过去聊了不少。主要是说目前奔着暖阳来的各路邀约越来越多,荔报里本身就是分派过去的人手,对文娱圈的这些事务并不熟悉,加上如今探究也在上升期,愈发是应对不过来了。”
“贺正堂那边协调得如何了?”
“融炎的团队是现成的,合约一签,马上就可以启动。只是……”
“娱乐公司的人只用来办事就好,不要放在暖阳身边。”江诗道果断指了出来。
“我了解了一下,暖晨近期有从澳洲回国发展的打算,但他主要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幼教事业上,对协助暖阳可能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倒是在融炎,让我有了点新发现。”
“融炎的人?”江诗道仍是迟疑的态度。
“一定程度上算是,但也是江家的人,书祺家的长子。”
“曹遇?我记得他一直是做金融行业的,怎么,转行做文娱了?”
“那倒没有,他还在投资银行,只是业务上跟融炎有交集,而且很受那边管理层的信赖。先前暖阳去融炎正巧碰到了他,吃饭时聊到他确实是有转行的想法,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
“曹遇……”江诗道站起身,边踱着步边回想有关这个外孙的记忆,“他在美国那么些年,发展得还算顺利,为什么忽然回国了?”
“大致是感觉工作上没有太多挑战,更多想换个新的环境吧。其实他从学业到事业一路待的都是顶尖一流的环境,不论在眼界还是能力上都非常地突出,可能也是因为实力强,所以更希望有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吧。”
“这孩子品行如何?”
“在我了解,聪明睿智,识大体,为人处事懂得分寸,不好张扬,还是很稳妥的。交友方面嘛……”
伴着胡钊犹豫的语气,江诗道停住了脚步,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据我跟曹枫,还有跟他相熟的友人了解到,曹遇在交友取向上,似乎是比较开放的。”
胡钊话虽讲得隐晦,但江诗道从他的眼神上便意会了出来,慢慢踱步到了窗边,想了片刻,说:“天下为公,本应大同。只要思无邪,行无愧,为人端正,便无妨。”
“那好,我找时间把他约过来,当面聊一聊。”
“对了,明天小杜要过来,说是打算出一套探访民国老宅的作品,想请我做个顾问。估计还会带两个策划过来,你看着安排个精致些的午餐。”
“好的。这位小杜是……?”
“哦,你大概没见过。早年我的一个学生,叫杜海研。上学时瞧着就有股子冲劲,如今搞了家文化公司,做起了出版,看起来像是闯出了些名头。”
“杜海研?是……晴川文化的杜海研?”
“公司叫什么我倒没印象了,你没见过竟也晓得,看来名气确实不小啊。”
“哦,我是多半由于冯家公子,因为知道他任职的公司是晴川文化,总经理就叫杜海研。只是没想到,是您的学生。”
“冯期,是小杜公司的员工?”江诗道也是刚刚得知,觉得着实新鲜,不由得点着头说道:“有点意思。”
“亲爱的,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呀?薛薛她们都已经要出发去餐厅了,订的可是六点钟的位子。”郑回音一人慢悠悠地徘徊,对着电话幽怨道:“哎哟,你们那个老师也真是的,画展这都最后一天了,还要把人留到闭馆为止,怎么这样子嘛!好吧,那你先忙,我在画材店这里逛逛等你,一会儿来找我哦。”
走进画材店,满眼尽是陌生的画具,郑回音百无聊赖地逛游着,不经意间透过货架似乎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冯期?
货架虽多少遮挡了视线,但郑回音认得真切,毕竟是个熟地不能再熟的面孔。而挨在他旁边的身影却一时认不出,隐约能听到的也是个陌生的声音。
“爷爷家里有几个现成的笔洗,说是可以给我用,但我觉得那些看起来有点贵重,要不我还是自己买普通的吧?”
“你是说你爷爷家博古架上的那些?那好像都是哥窑,还有珐琅的工艺品吧,瞧着挺有年头的,估计是名贵。不过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谁叫我们宝宝这么多才多艺,还要解锁新技能,当然要配点上档次的家伙事啊,对不对?”
暖阳笑着拍了下冯期伸到他脸边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冯老师?这么巧啊?”
“哟,郑老师?你怎么有空过来南扬了?”冯期正吃惊跟郑回音的偶遇,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将暖阳揽了过来,兴冲冲地给他介绍道:“快来,认识一下,这个就是我总跟你说的那个郑回音。之前的图订会不是国际书展,所以她们没有去,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说巧不巧?”
“这是,你朋友?”郑回音难得见到冯期像打了鸡血一样,多少有些不适应。
“哦,我……家人。平时我一跟他聊工作上的事,就没少夸你这仗义女侠,早就想带他认识认识这个回音姐姐了。还有像张添添那个糊涂蛋,雷傲那个死变态,他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