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的是,祝榴不管是在哪里都是一个倒霉蛋。
她向来是命运的弃子,连赴死的方向都比别人狼狈。
冰窟就在身下,她睁开眼就是尖锐的冰横在眼前,在冰的倒影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容貌,惊慌而害怕,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还真是凄惨呀……
裴亭春的怀抱尚有余温,祝榴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她微微的抬头看向头顶上的男人,凄惨一笑。
祝榴成为了他的累赘,她的半个身子都掉进了冰窟中,刺骨的寒冷一阵一阵的传来。
裴亭春死死地抓着她半边身子,倾尽全力攥着她。
他抓住了祝榴。
而他却悬在了陡峭的岩壁之间,进退两难。
她还在不停地一点一点往下坠,而他经过漫长的奔波,早就耗尽了气力,他的指尖发白,却不愿放弃她,身体缓缓的下掉,两条腿发软在空中不停地摇晃。
裴亭春哭得泣不成声,碎在了寒风中。他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活。他用着全身的力气扣住了边缘,像是将一个将死的之人,硬生生的拽回人间。
祝榴愣愣的,任由泪水砸在她的脸侧。
冰凉又烫人,她这一生从未考虑过别人,也没有乐于去拯救别人的想法,她做不到这种地步,哪怕到生命的尽头,也做不到这种大无畏的拯救。
她总是觉得在这个世间少一个她,多一个她都无所谓。
像她这样骄纵的混蛋就不应该存在。
而像他这样的人,才是真要多多益善。
真是个大善人啊。
明明早就可以放弃她了呀。
何必呢?
祝榴忽然粲然一笑,她将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抚在她的眼角,轻轻一刮,把泪水粘在了自己的手心。
这是别人的眼泪,不是她的。
可她的眼眶也红了,泪无声的滑落。
“……别哭了。”
祝榴努力摆出一副开心的样子,语气软得不像话,只有她知道,那下面藏着克制的颤抖与痛苦。
“是我害了你。”裴亭春抽噎着,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你说的对,如果不是我的话,你根本不需要经历这一切,如果你不来找我,如果你不来救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裴亭春一抽一抽,他真的像一个可怜的小哭包,祝榴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都说了别哭,咳……”祝榴咳着,笑他,“我怎么没有发现你如此的多愁善感呢……掉下去就掉下去吧。”
“我也累了,我该歇歇了,放开我吧……”祝榴语气带着一丝死意地说道。
裴亭春偏不肯放弃。
他单手胡乱抓着冰壁上凸出来的冰棱。想要将她托上去,指腹却被冰渣割开,鲜血冒了下来,顺着手滑落到冰上,融到了一起。
“快放手——你看你的手……放手吧咳……”祝榴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心惊胆战,与其在这儿苦苦地强撑着不如掉下去,掉进了雪中,倒也干净。
“我不!”裴亭春眼里的偏执已经藏不住了,汹涌而出。
他使上了全身的力气,连脸都变得一阵青紫,额头上的青筋全都凸了出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然而那块冰还是撑不住了,抵不过两个人的重量,咔嚓一声,齐齐地掉下去。
失重感袭来,祝榴晕晕乎乎地眨了眨眼。
她的胸腔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低头一看,一条强壮的手臂正蜷在她的身上。
祝榴原以为会摔得半死,但没想到裴亭春第一时间让自己成为了肉垫。这个洞窟并不深,但也足够容纳两个人的身体,祝榴目测如果要爬出去,还是会有一大段的距离。裴亭春没有让她受到一点的伤害,但也因此两个人正好卡在了最里面,这下难如登天。
他护得祝榴毫发未伤,自己闷哼一声后,彻底就晕了过去。
他的背部一定受到了重创,这般天寒地冻,而他的身体显然也强撑不下去了这才晕了过去。也是,这么冷的天气,他一直在照顾她,可没有照顾到自己。
祝榴心头一紧,更担心有没有冰戳刺他的身体。
“真是个笨蛋!明明把我丢下就可以了……这样你自己就能爬上去,根本没必要因为我而一起,为什么,要这样……?”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起死。
她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又吸了一口冷气。肆意的寒冷争先抢后地窜进了她的喉咙中,使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目光落在了他手指上的伤痕,那些鲜红的伤口,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眯了眯眼睛,抬头望向外面的天光,怕是又要下雪了。再过一阵子,雪花会填满这个冰窟的每一寸缝隙,这里会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一个完美的冰棺。
“这下,还真的是倒霉透了……真要同生共死,同棺合葬……”她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可偏偏在这叫天天不应的绝境里,在无人可依的时刻她竟生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她突然好想好想活下去,祝榴也被他影响到了。
心慌,着急,祝榴烦躁的眉头夹紧。
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颗心跳,一声强,一声弱。裴亭春的心跳,正一点点变得微弱,就像他之前一样。
祝榴怕得厉害,怕他就这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
更怕的是他因她而死,甚至比她还先走一步,她会升起一股惭愧,升起一股觉得因为自己而连累了他的痛苦。
痛苦如潮水一般将她包裹,他可以选择独自赴死,消失在这世间,但不希望有人为她而死,因为她而失去了性命。
“……对不住。”祝榴贴着他的心脏处,感受着他的心脏砰砰,声音轻颤地说道。
“我不会睡的,那你也不能睡啊,快醒来吧。我要等你带我出去,带我回家,这不是你向我承诺的吗?你怎么能失约呢?快醒来,你这个笨蛋咳咳……”咳意翻涌,她边说边干呕,她眼神黯淡,却充满着固执。
祝榴忽视身上的剧痛,慢慢挪动着身子,扭了扭,总算翻了个身,趴在了他的身上。
狭小的冰窟里,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热意缓缓升腾,祝榴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目光一眨不眨地凝着身下的男人。
裴亭春的脸苍白的近乎透明,没一丝血色,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冽幽香,不停地钻进了她的鼻里,那些从来没有被注意过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他此时闭着眼,没了刚见面时那副宁折不屈的锋芒,他的眼角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他眼角的痣因为泪水被晕染得越发浓艳,是在雪中的一点墨。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男人有那么好看过……
他方才为她哭了,那般的狼狈,原本他应该是嫌弃的。可此刻,她只觉得他勇敢,甚至不止是勇敢,是让她打心底里的——钦佩。
“求你了,快醒来吧……”祝榴放软了语气,像是撒娇的小猫哼哼,小声地说道。
祝榴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眼尾的痣,而她又进了一步,寻求他身上的温暖,他的鼻尖抵在她的脸颊上,冰凉的,却带着微不可见的一丝热。她小心翼翼地顺着清瘦而冰冷的脸颊,滑到了他的鼻子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