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振动起来。这次不是未保存的号码,而是一封邮件。她划开屏幕,标题栏写着“东京都立诚凛高等学校”。
内容很简洁:聘用确认、入职材料清单、新学期教职工会议通知。附件里有一份PDF格式的正式聘书,校长的印章盖在右下角,油墨在电子屏幕上依然显得庄重。
礼貌回复后,真珠关掉邮件。“盾”忽然抬起头,耳朵转向马路的方向。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真珠抬眼,看见那团红发火焰正运球跑过街口。
火神大我换了身干净的运动服,头发还在滴水,显然已经晨练完一轮又洗了澡。他跑得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复盘某个动作。
就在他要跑过公园时,“盾”站了起来。
火神猛地刹住脚步。篮球脱手,咕噜噜滚到真珠脚边。
“早、早上好。”他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紧盯着狗,像是计算最短安全距离。
“早。”真珠回应了一声。
冬末春初的清晨,气温依旧刺骨,她只穿一件羊绒外套,光洁小腿露在外面,雪白纤细的脚踝和滚落的篮球几乎贴近。
面对少年迟疑的目光,真珠弯腰捡起球。篮球表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她的指尖。她递过去。
火神犹豫了一下,“你的狗……今天好像没那么凶了。”
“它本来就不凶。”真珠说,“只是尽职。”
“尽职的狗最可怕。”火神小声嘟囔,但还是多看了“盾”一眼。德牧已经重新趴下,只是耳朵仍朝着他的方向。
运动手环的闹钟声适时催促,逼迫恐惧的心理障碍碎裂无形。火神大我快速上前两步接过球,又快速弹开三步外,“谢谢。”匆忙道谢,一阵风似的再次逃走。
过分好看的眉眼略微泄露出一丝讶异,短暂的鞠躬未能看清全称,仍不耽误她震惊于那样高大的身材,居然被包裹在胸口印有**国中的校服里。
隔壁新来的邻居是个过早发育的国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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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在清晨准时关闭,室内重归昏暗。喂“盾”吃好早饭,天海真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眠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她在海面漂浮,无法下沉,也无法上岸。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移,耳边交替响起篮球撞击声、颜料管被挤空的嘶嘶声、多年前某个雨夜尖锐的刹车声。
等她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已是一片昏黄。
夕阳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寂静,像时光本身的颗粒。
真珠坐起身,脑子昏沉,口腔里有熬夜后的苦涩。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黑白颠倒的作息,是她这三年来最忠实的伴侣。
电话在这时响起。不是手机,是座机,她安装它只是为了收快递。真珠赤脚走到客厅,接起听筒。
“您好,天海小姐吗?这里有您的国际快递,需要本人签收。”快递员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背景音嘈杂。
“现在送来吧。”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真珠打开门,看见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快递员站在走廊里,身后是一个几乎和门框等高的长方形木箱。箱子用厚厚的防震泡沫包裹,侧面贴着意大利文的货运标签和醒目的“易碎品”标识。
“麻烦在这里签字。”年长的快递员递过电子板。
真珠签下名字,礼貌拒绝了快递员帮忙搬进屋内。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有人轻易踏入私人领地,何况外包装……嗯,得先消毒。
然而强迫症的结果却是,天海珍珠对着占据走廊大半空间的箱子出神半小时,毫无进展。箱子很重,两个成年男性抬着都显得有些吃力。“盾”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真珠轻声唤回身边。
木箱散发着长途运输后的特有气味:木材,胶水,还有一丝遥远国度的气息,一种浸透记忆的味道——
三年前,她还在伦敦时,每周都会收到从意大利、法国、荷兰运来的画材。亚麻画布,貂毛笔,特制颜料。那些包裹曾是她创作生命里不可或缺的血液。
而现在,这个箱子像个迟到的访客,站在她东京廉价(比起天海大小姐过去的生活来说)公寓的走廊里,显得突兀又讽刺。
她转身进屋找到工具箱,决定就地化整为零,开始拆箱。泡沫塑料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木质内框,里面是五幅绷好的亚麻画布,尺寸从80号到200号不等。
最大那幅几乎有她一人高,亚麻布的肌理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自然光泽。
真珠的手指抚过画布表面。粗糙,干燥,充满吸收颜料的渴望。这是她三个月前下的订单,从佛罗伦萨一家百年工坊定制,用的是最传统的双经双纬编织法。当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重新开始。
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种绝望的仪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带着运动后的轻微疲惫。纤细苍白的身影转身在脚步声停滞的瞬间。
真珠抬起头,和楼梯口的高大少年对视。
火神大我正站在走廊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他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湿着,运动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庞然大物上,刚好,这堆画框堵住了少年的回家的路。
“不好意思。”
“需要帮忙吗?天海小姐。”
同时开口,那是火神大我第一次称呼她,天海小姐。
真珠怔了怔,只顾着思考眼前难题,还未习惯自已拥有邻居这种对普通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值得庆幸的是,少年对眼前的状况并未产生任何不耐,当然,就目前来说,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昏暗夕阳余晖里,公寓走廊阳台上,他和她隔着一叠画布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