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的海拔超过两千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走几步路就会觉得累;对于赛车手来说,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更深、更用力。肺活量在这里被放到最大,心脏的负荷也远超其他赛道。
但对于赛车本身,这里是全赛季最特殊的赛道之一——涡轮增压器的啸叫声比任何地方都尖锐,赛车在直道上像被踢了一脚,但在弯道里又像踩着棉花。引擎在这里能多释放几十匹马力,赛车调校却要完全推倒重来。
这本该是卢卡的赛道。
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在这里有天然优势,涡轮在稀薄空气中转得比谁都欢。赛季初工程师们就在日历上把墨西哥站圈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卢卡在模拟器上跑了无数圈,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每一个弯角的刹车点。媒体也把他列为黑马之一,赛前预测里他的名字总是在前五之列。
“这条赛道适合你。”周四的发布会上,有记者这样对他说。
卢卡笑了笑,说“希望能有好结果”。
他没想到,结果会这么糟。
排位赛
Q1还算顺利。卢卡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飞驰圈,轻松晋级。Q2开始的时候,赛道上空的云层开始变厚,风也大了起来。他在维修区里等着,看着计时板上的成绩不断刷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出去的时候,赛道的温度已经降了两度。
第一圈,轮胎没进入最佳窗口,圈速只排到第十一。他回到维修区,工程师们围上来,飞快地讨论着调整方案。第二圈出去的时候,只剩五分钟了。
卢卡把车推到极限。那套软胎在第三计时段开始失去抓地力,方向盘在手里颤抖,前轮不断嘶叫。他咬着牙,把刹车点一推再推,出弯时油门踩到最底,赛车在直道上像被弹出去一样。
冲线的那一刻,他看见计时板上自己的名字卡在第十位——刚好进Q3。
刚好。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漂亮”,卢卡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看着计时板上那些名字,维斯塔潘、汉密尔顿、博塔斯、勒克莱尔……他排在最后一位,第十。
在一条本该属于他的赛道上。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稀薄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点点赛道上特有的焦糊味。
正赛当天。
五盏红灯熄灭的瞬间,卢卡的离合器咬合点出了问题。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犯过的最蠢的错误之一。踏板踩下去的深度不对,转速掉得太狠,一发车就被后面两辆车同时超过。他本能地反打方向,试图挡住第三辆,但已经晚了。
一号弯前,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第十三位。
三圈之内,丢了三个位置。
“怎么回事?”工程师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明显的焦急。
卢卡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面那辆赛车的尾翼,咬着牙,开始往前追。
前十圈,他追回了两个位置。第十一圈,他开始逼近前面的雷诺。第十二圈,他在直道上打开DRS,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前翼轻轻颤了一下。
卢卡没在意。赛道上的颠簸常有,也许是压到了路肩,也许是前车带起的乱流。他继续踩死油门,准备在下一个弯角完成超越。
第十五圈,颤动的幅度变大。他感觉到方向盘的反馈不对劲,车头在高速弯里开始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往一边偏。
“我的前翼有问题。”他对工程师说。
“我们看到了。”工程师的声音里带着紧张,“遥测显示左侧前翼的襟翼角度不对。可能是之前碰撞受损。坚持一下,还有三圈进站。”
三圈。
对一条平均时速超过两百公里的赛道来说,三圈很长。对一辆前翼随时可能脱落的赛车来说,三圈是煎熬。
第十六圈,卢卡在通过高速弯时不得不收油。车头的不稳定感越来越强,每一次转向都像在赌博。
第十七圈,他咬着牙撑过了连续几个弯角。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眨眼。
第十八圈,这是一个略带倾斜的右弯,时速两百四十公里,需要精准的线路和稳定的下压力才能顺利通过。卢卡入弯的角度比平时保守了半米,但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前轮刚一转,整个车头突然一沉。
那一瞬间,卢卡知道完了。
前翼的左半部分脱离了赛车,像一片落叶一样飞向空中。它在阳光下翻了几个跟头,金属碎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赛车瞬间失去了下压力。
卢卡本能地反打方向,试图救回失控的车尾。他的手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整套救车动作——那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无数次模拟器训练、无数次失控后的本能反应。但这次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等待撞击。
砰——
不算太重。前悬挂断了,右前轮歪在一边,方向盘在他手里完全失去作用。他坐在驾驶舱里,安全带勒着胸口,听着耳机里工程师焦急的呼唤。
“卢卡!卢卡!你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退赛。
第十八圈。墨西哥大奖赛,结束。
兰多今天像疯了一样。
迈凯伦的车并不比阿尔法罗密欧快多少,在墨西哥这条赛道上甚至可以说处于劣势。但兰多的驾驶方式,让那辆木瓜黄的车看起来像是装了火箭。
从发车开始,他就把车推到了极限。第九位起步,第一圈就升到第八。第十五圈,他超过了里卡多。第二十三圈,他和维斯塔潘并排驶过直道——那是全场最长的一段全油门区域,时速超过三百二十公里。两辆车的轮子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在进入一号弯前,他硬生生守住了内线,把红牛挡在身后。
工程师在无线电里喊他冷静,让他保胎。他充耳不闻。
第三十一圈,他追上了前面的博塔斯。梅赛德斯在那条直道上更快,但兰多的入弯角度更刁钻。他花了三圈,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把车头塞了进去。
第四十圈,他超过了佩雷斯。主场作战的墨西哥人被他逼得失误,在一号弯冲出了赛道。
第五十圈,他已经是第五名了。
冲线的时候,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汗水把防火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重。他盯着眼前的计时板,第五名,赛季最好的成绩之一。
他从车里爬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围场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找另一个人。
采访区里,卢卡站在镜头前。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记者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卡,今天的退赛对你们车队的积分影响很大,你怎么看?”
“……运气不好。”
“前翼脱落是机械故障还是之前的碰撞造成的?”
“还需要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