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的产房里，方英的意识仿佛神奇地一分为二，一半清醒，一半做梦。

清醒的那一半意识，使她能强烈感知分娩的阵痛，也能清楚听到医生和护士说话，并能配合做出反应。

与此同时，另一半意识进入梦境之中，属于前世原本方英的记忆再次出现。

梦里年轻的方英挺着大肚子，和陈广林一起走在村道上。

她脸色不悦，气呼呼对他说：“你五叔真没好下水！”

“你咋说话呢？”陈广林紧张地前后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别让旁人听着。”

“我说得不对吗？”方英怒气冲冲，声音依然不小，“他给咱孩子起的啥名啊？要是女孩叫陈萍，要是男孩叫陈凡。”

“连起来‘平凡’！这不是没好下水是啥？他咋不给他孙子孙女起名叫平凡、普通呢？”她撅着嘴埋怨：“都赖你，非得找他给孩子起名。”

“我这不是寻思，五叔好歹是个小学老师，有文化么。而且我们老陈家，我这辈这些哥兄弟，谁家生孩子都是让五叔给起名，咱要不找他，不是不给他面子吗。”

“我不管他面子不面子的，”方英态度坚决，“反正我不能让我孩子叫陈萍陈凡。”

“要叫就叫陈不平，陈超凡！”

“哪有人名叫‘不平’的，‘超凡’倒是还行，”陈广林不同意，“但是‘超凡’俩字，我们老陈家咱孩子这辈，起名都是起单字，不能就咱家孩子搞特殊哇……”

梦里的方英去别人家借来字典，翻了很久很久，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名字：陈颖、陈超。

梦里的她轻抚了一下肚子，看着纸上的名字露出柔和满意的笑。她想，要是女儿叫陈颖，脱颖而出的颖；要是儿子就叫陈超，超越平凡的超。

这个梦并不连续，下一个场景，方英的孩子已经出生，应该是在月子里。

窗外飘着小雪，炕烧得挺热，门窗紧闭，小屋里挤了不少人，婆婆、还有她的七八个妯娌。

人们围着，对她嘘寒问暖，看炕里小垫子上的小婴儿，是个小男孩，看上去比一般的新生儿瘦小一些。

过了一会儿，母亲进屋来，手上端着一大碗猪脚汤，“英子，这猪蹄子妈给你炖得可烂乎了，快趁热吃。”

小炕桌放上炕，猪脚汤摆在方英面前，她尝了一口汤，皱起眉头，“妈，你忘放盐了吧？咋这么淡了巴嗦的？”

婆婆笑呵呵道：“在月子都得吃清淡的，不能吃太咸。”

方英对这碗猪脚汤没什么胃口，用勺子舀起半勺，喝得很小口。

“英子，不乐意喝汤吃点猪蹄。”母亲劝道：“你现在身子虚，得补充补充营养。”

“对，这玩意儿下奶的。”婆婆在一旁说：“英子你得多吃，你吃好了，好能喂我大孙子。”

方英理不清为什么，但婆婆的话，令她觉得不舒服。她沉下脸来，不高兴和烦闷写在脸上，不吃也不再喝，拿着勺子漫无目的地在碗里搅动。

母亲看出她的情绪，温声说道：“老姑娘要不爱喝别喝了，晚上妈给你做别的好吃的。”

“困不困？要不把桌子撤了，你躺下睡会儿吧？”

方英垂着眸点了点头，婆婆和妯娌们识趣地走出门外，却没马上离开，一起在外屋说起话。

她们的声音很小，有意压着嗓子，但这屋的门不隔音，方英和母亲在屋里，还是将门外的话听得清楚。

一个妯娌说道：“你们看英子生这孩子长得这么小哈？”

另一个妯娌附和：“嗯呢，小胳膊小腿儿的，身上也没啥肉。她怀孕时候没少吃好东西啊，都吃哪去了呢？”

“养分都让大人吸收了呗，一点没给孩子。补这补那的，大人吃胖了，结果孩子这么小点，生的时候倒是好生，没遭啥罪。”婆婆的嗓音很轻，语气却极刻薄，带着责备的意味，“现在又奶不好，炖猪蹄子还不吃，不懂事儿……”

方英气愤，在屋里张口欲骂，她骂出声之前，母亲推门走了出去。

“你们在这唠啥呢？”

“啊，亲家母，我们没唠啥。”

“没唠啥？那我刚才在屋里听岔了？”英子妈面色冷冷，看向方英的几个妯娌，“你们几个和英子是妯们儿，平时处得都不错，有啥事当面说，别背后蛐蛐。”

几个妯娌被损得脸上挂不住，各自尴尬理亏不说话。

“都回家去吧，忙活个人家事去。”

“婶，那我们回去了。”

几个妯娌灰溜溜离开，方英的婆婆跟在后面也想走，被英子妈叫住：“亲家母，我家英子是你儿媳妇，她嫁给你们老陈家这二年，你凭良心说她对你咋样？”

婆婆挤出带有表演成分的笑，“那还说啥了，英子对我好哇，我这几个儿媳妇里，我也最稀罕英子，拿她当亲闺女。”

英子妈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道：“你要拿她当亲闺女，你刚才就说不出那话。”

“我家英子刚生完孩子，你这可到好，轻飘飘来句‘没遭啥罪’？你也是女的，你生过好几个孩子，女人生孩子多疼多险你不知道？”

婆婆态度放软，“亲家母，别多心，刚才我说错话了。”

“不是我计较，你说那话就不对。”英子妈忿忿道：“而且我姑娘吃点好的咋了，她就是不怀孕生孩子，你们老陈家要舍不得，我们老方家也供得起她可劲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