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迟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身体像是被塞满了冰块那样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是灰蒙蒙的帆布帐篷,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和柴火烧焦的气息。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腹部,似是有一阵刺痛传来。
对了......他猛地清醒过来,几乎是从板床上弹起,一把掀起身上盖着的粗麻毯子。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腹部也没有受伤。莫迟皱了皱眉,伸出手在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着,也没能找到什么伤口。
这时,帐篷被掀开,一人端着个破损的陶碗走进来。看见他坐了起来,瞬间激动得两眼迸出光来。
“醒了,终于醒了!!”卡斯急忙把陶碗放在地上,一把扯过莫迟身上的毯子把人裹好,“躺下躺下,你起来干什么。你睡了两天你知道不?”那摊子上画满了红瞳。
莫迟固执地坐着,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搅拌着陶碗里温热的糊糊。好一会,他才寻回记忆似的想起这个人是谁。
卡斯小心地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糊状里混杂着些难以辨认形状的野菜碎。“别看它这样,它可是这里最有营养的东西了。”
“你怎么在这?”莫迟谨慎地开口,目光里满是戒备。
看出来他不会吃,卡斯放下碗,挠挠头:“啊,就,我们进来的那天,你莫名其妙不见了,我就和这些难民住在一起了。”他咂舌,“反正也没别处去了,只能在这等机会......”
对于昏睡的两天莫迟没有任何印象,他只隐约记得昏倒前受了重伤,然后做了很长的梦。
......梦?他记得自己身处于一片黑暗里,不,只是他的意识去到了那个未知的地方,他并没有实体。紧接着出现了一个声音,后来是一团光影,仿佛他们还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谈话。
诡异的是,这个梦有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但是现在他却记不起来任何相关的片段。
莫迟环视了一圈帐篷,想把“创世主”叫出来,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成功。他的心底渐渐升起一抹怪异感。
莫迟:“另外两个人呢?他们也在这?”
“啊,没有。他们刚到这就被人带走了,好像是个研究员。”
余光里,帐篷外挤着几个难民,见他醒了,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有人叹着气开口:“小哥,你怎么会在雪落日出门呀?真是不要命了,得亏你命大哟——”
莫迟认得他,城门口那个三只手的男人。但雪落日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出门?
“三天前,我们找到你,你半个身子都埋进了雪里,我们扒了半天才扒出来,你都快冻僵了。”
“雪落日?”莫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样,“我身上没有受伤吗?”
卡斯给他递了杯水,莫迟接过喝下,口腔里弥漫开异样的苦涩。但奈何喉咙过分的刺痛,他忍住了把水扔开的冲动。
“嘿!这才是最奇怪的!”另一个男人跳出来,顶着半边脑袋,“小伙子你身边血呲呼啦的,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但是给你检查了好几遍,真是一点伤都没有啊......”
说着,周围的氛围凝固下来,一群人围在莫迟床边,严肃的气息弥漫。
“你可以和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杀人了?”三手男警惕问道。
“害,这么严肃做什么——”半脑男站在两人中间,“死人在咱这不是常有的事儿么,别那么紧张......”
三手男拧紧了眉:“不,重要的是,杀了谁。”
空气中充满了沉默。卡斯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相处了几天,他最深知这些难民的底线就是不自相残杀。虽然莫迟和自己都是外邦人,但接受了他们的救助,那就是一家人了。
“我没杀人。”莫迟平静地开口,直视着男人,“我更想知道,那个在雪落日追杀我的人是谁。”
“什么!?”半脑男惊得一跳,“小伙子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而且你还毫发无损地反杀了!”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更加严重,说明他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三手男皱紧了眉:“你有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吗?按理说,雪落日这一天,我们不会有人出门逗留在外。”
“……白色的,雪太大我没看清。”莫迟捏了捏眉心,他也很苦恼。“为什么你们这么忌讳雪落日?”
“这里的雪哪是随便下的?”一个妇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脸上布满泪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她说着:“七天,每七天就会下一场能埋了膝盖的暴风雪。下满足足一天,剩下的日子等雪化了,我们才能出去挖挖草根,找树皮。”
【每七个昼夜,风雪会席卷这个城邦……神罚】莫迟回想起“创世主”的话。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就是在雪落日被那群研究员带走的!呜呜——”她的声音嘶哑起来,泪水再次流淌。
三手男叹了口气,补充说:“在你们来之前不久,我们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漫天大雪。雪期不多不少,正好下满七七四十九天。就是在这个雪期里,那群研究员出现说可以帮我们和神做交易,终止这场大雪。
“代价是全城邦的人都要注射一种药剂,孩童要被带走去神殿。”
卡斯瞪大了眼,满脸震惊。这些都是他第一次听说:“不是,那群莫名其妙的人,你们就相信了??”
三手男摇了摇头:“我们也是被迫无奈。他们出现的时候,雪已经连续下了四十来天了。我们商讨了几回,不能让更多人死在这场天灾里,孩子们在神殿里应该能生活得更好,就答应了。”
“关键是,我们同意之后,这场雪就停了。”三手男看了一眼帐篷外的景象,“现在城里,越来越多人拥护他们,指望着被选中进入神殿。教团那边似乎也在支持。”
“我就是我就是!”半脑男兴冲冲地把那半截脑袋凑到莫迟跟前,让他仔细瞧,“我这脑袋,原本饿昏撞树上撞烂了。他们给我注射了药剂之后,等虫把腐肉吃光了就没事儿了!他们真的有点东西!”
莫迟往他脑袋里看了眼,头皮被蛆虫吃掉了一大片,露出了颅骨。网状的裂纹扩散开来,缺了一块骨头,可以看见肉粉色大脑在颅骨的包裹下微微跳动着。
“求求你,求求你......”女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向地面,“求求你,把我的孩子带回来!只有你能进去神殿......帮帮我......”
“阿莱拉!你在胡说什么?!”三手男顿时炸起,一把拉住她,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淌下鼻梁。
莫迟看清了她的脸,沧桑,枯槁。两只手袖空空如也,背后隆起了一大团。她断肢上长出的那些触手都藏到了身后。
“阿莱拉,这和自相残杀没区别!你明知道不能这样做!”
三手男怒喝着,而女人却恍若听不见,只是一个劲地央求,口中不断念叨着求求你......
“为什么只能是我?”莫迟平静看着她,问。
霎时间整个空间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女人细细的抽泣。
“呃,那个......”卡斯面露难色,“你昏过去的这俩天,关于你的通缉令满天飞......”
莫迟疑惑不解。
“只要你进去了,就能找到我的孩子......”阿莱拉跪上前,似乎是想伸手拉住莫迟,但最终只是用脑袋磕向床沿,“你那么强,在雪落日被追杀都能活下来......一定可以带回我的孩子的,一定会的......!”
“阿莱拉!”
“哦,你想我被抓走。”
莫迟自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三手男还在和他说不用管这个请求。他思考了一会,说:“孩子在神殿里的生活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还要带回来?”
“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的孩子已经死了呢?”
“......”
卡斯和半脑男被这话吓了一跳,赶忙扯住莫迟让他别说了。这话对一个极度思念孩子的母亲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莫迟冷静道:“我只是在客观分析事实。那群研究员,我相信你们也一直在暗中怀疑他们,只是你们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
良久,这个空间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说话,他们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同意。
直到外界的一阵喧嚣打破了这片沉静。
三手男警惕地向外看去,“是那群研究员,今天他们来选人了。”
随后他转向卡斯:“你可以去试试,青年被选中的概率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