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一切都被抽离,就连对身体的感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意识漂浮在空中。
纳斯坦空灵的声音从极远之境传来,环绕在四周。
“比起看,亲身体验这个故事会不会更有意思?”
莫迟没有回应祂,不如说,他无法回应。
他睁开眼,发现置身于一片黑暗中。
他试图环顾四周,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蹦跳过去。他意识到,在这里,他只能以观赏者的身份去体验,而不能作出任何改动。
意识承载在一团毛绒物质上,轻盈的身体在空中弹跳,朝着不远处的一束微光。
忽然,一双手从半空中接住了他。
是那束光。温柔的、洁白的。
它在那人手心晃了晃身体,眨巴着眼睛,看着祂。
“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祂发出一声笑音。
小毛球在祂掌心奋力地蹦着,似乎是在表达不满。紧接着它感受到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轻轻往外扯。
于是它拥有了翅膀和尾羽!
“会飞吗?”祂歪头打量着,“像只乌鸦一样,试试飞吧。”
祂抬起手,往高处轻抛——
小乌鸦吱哇乱叫着毫无章法地扑腾翅膀,在半空中忽上忽下,然后猛地向下坠去,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噗哈哈哈~蠢死了!”
小乌鸦爆发出一串鸟语花香,蹦跳着到祂脚边,用未长成的喙啄那双赤足。
它呼哧呼哧地扑腾翅膀,祂看懂了它的意思,弯腰将它捧起来,举在眼前。
乌鸦窝成一小团,扭了几下脑袋,琢磨眼前这个讨厌的人是谁。
在这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祂是唯一的光源。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倾泻在身后,直直拖在地面,身上挂着一层半透的纱。毫无血色的面孔,精致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石像。
但尽管漂亮,这张面孔没有丝毫记忆点。乌鸦喜欢漂亮的、亮晶晶的东西,于是歪着脑袋盯着那双红眼睛,盘算着该怎么把宝石叼到嘴里。
它正沉浸在观赏之中,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
“呱呱呱?!!”
精准得就像导弹落地,喙深深啄进地里,小乌鸦扭着屁股费好大劲才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
罪魁祸首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
小乌鸦愤愤看祂一眼,然后自己一只鸟蹦远了,不知道在又在鸟语花香些什么。
“好了好了你别叫了,怪难听的。”
祂走过去把它捏起来:“别乱动呀,一会儿摔死了我可不管你。”
于是乌鸦不甘地收起自己的翅膀装饰物,脑袋深深埋进羽毛里。
祂指尖温柔地顺着乌鸦彩色的翎羽,想了想,说:“鸟不行的话,给你换个形象怎么样?”
说着,祂又伸出手像捏泥人那般在小毛球脸上揉揉搓搓,然后——
当当!一只小猫诞生了!
黑猫被举起来,它摇了摇尾巴,耳朵向后撇。
祂仰视观察着,左看看右捏捏:“还挺可爱的嘛。”
祂把小猫抱进怀里,搓搓脑袋,挠了挠下巴。怀里的暖源眯眼仰起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十分享受。
“叫一声来听听?”
黑猫一爪子撑在祂心口,高举起另一只爪子,坏笑着“噌”地亮出爪尖——
“喵嗷!”
爪子还没来得及刨向面前这个人,黑猫就被抛了出去。
“哇,真狠心。”祂皱眉指着它,“你太记仇了,我不和你玩。”
黑猫轻巧落地,立即回折大步冲上去,直至扑在祂身上。
这时候,莫迟的意识忽然被从黑猫身上抽离,无数光影从他身边流逝,最终定格在一扇高大的落地彩窗上。
而祂坐在远处,正面着那扇窗。膝头趴着一个孩子,祂用手轻轻顺他的长发,和他讲述自己创世的故事。
可那孩子面无表情地靠在那,甚至可以说有些疲倦。他的指尖卷着自己的发,百无聊赖地说:“这个故事我听了一万遍了,都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忽然他问神:“你说你创造了外面的世界,那你去外面看过吗?”
神的动作停下来,面上的表情淡去,祂摇了摇头。
孩子看向那扇窗,说:“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神说:“我离不开这里。”
“是什么让你走不出去呢?”
神沉默了很久,祂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把祂困在了这片虚无里。或许是法则,或许是枷锁。
祂所以不想说,并不是没有缘故。孩子在这个昏暗的虚无空间里,是一切束缚都没有的,可祂只要稍靠近那扇窗,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锁链便缠上四肢。祂越是挣扎,那锁链越是陷进骨肉里。
祂该怎么向他解释呢?神无可奈何地抚摸他的脑袋,祂用血创造的孩子,哪怕是注入了自己一半的灵,他也不会理解复杂的感情。
祂的造物,只有最基础的思维,情感于他而言太过于晦涩难懂。
他没有非要等神的回答,久久地注视那面窗,就像在注视一道生门。
神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当果真听见他说,我想出去看看时,心中不可避免地被刺痛。
看着造物那乖巧温顺的面容,对着那稚气的眼神,祂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于是祂答应了,但要求是外面的世界每过一个昼夜,他就必须回来一次。
他们勾指起誓,约定好。随后,神坐在高台上,看着孩子跨过那道窗棂,背影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之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祂低下头,开始默数,用最原始的方式计算时间的流逝。
数到第一万余秒的时候,造物回来了,看见神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