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青草,还有两支野花。他摊开手,展示在神明面前,这个黑白的空间里首次出现了绿色的生机。
他说,出去的时候外面是黑色的,他只好摸着黑暗走。渐渐地,光照下来,他看清了周围。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上面的空气是会发光的。
神笑了,说,那是天穹。如果你再待久一点,还可以看见漂亮的日出。
他若有所思,但摇了摇头。仅仅是晨曦的微光就将他的眼睛刺得生痛,如果是太阳——神创造的火球——那他一定会变成一个小瞎子。
所以他说,我不喜欢光亮,也不喜欢眼睛酸涩流泪的感觉。
神却只是俯下身,看了看他微红的眼睛,睫毛还带着点湿润。祂说,等你习惯了,你以后就会喜欢的。
造物坐在祂膝下,手指轻轻捻着小花转。白色的小花离开了土壤,很快失去了生机,在他手里焉巴巴的。
虚无世界里的时间流速本就不稳定,那些青草也由娇嫩变得干瘪。
他忽然抬起头,黑色的眼珠子里装满了坚定,说:“我想再出去一次,这次我要留久一点,找不同的东西。”
神明答应了,再次叮嘱,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一个昼夜内回来。
第二次,当神默数两万五千余秒的时候,造物抓着一把油画棒走进来。他将在外面看到的一切画给祂看。
第三次,默数四万六千余秒。造物用衣服兜住大大小小的积木,随着他的跑动哗啦啦地往下掉。他们一起搭了一座房子,造物说,我们以后一定会住进去。
第四次,七万两千余秒。造物带回来一只彩色的风筝,他抓着筝跑啊跑,鱼线勒进掌心,风筝还是蔫蔫的。只因虚无里没有风。
第五次,当神默数到八万余秒的时候,造物抱着厚重的图书回来了。
看着造物艰难地翻过窗户,抱着怀里的东西笨拙地朝自己跑来的模样,祂终于从数秒的失智状态回神。
那些书哗啦啦地掉在地上。厚的薄的、彩色的黑白的,什么样的都有。
神随手捡起一本书,彩印的封面上布满了尘埃,标着《失落童话集》。
祂轻轻一抚,灰尘便都散去。造物下巴抵在祂膝头,两只眼睛闪着光。
他迫不及待地说,快看看里面都记了什么?
于是神便翻开其中一篇,给他念了落魄的王子踏上屠龙之路的故事。
童话是这样写的:贵族王子被至亲陷害,不得已舍弃宝剑四处流浪。但他仍然不忘守卫国民,只得捡起路边被人丢弃的剑,去征服一只作恶多端的邪龙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决心。
他穿过沼泽,翻越雪山,途行万里。经受嘲讽与谩骂,从未得到任何帮助,陪伴他的,只有一把破旧的剑。
故事最后,他当然斩杀了恶龙,不是凭任何一把剑,而是他坚强的意志与毅力。人们歌颂他的奉献,为他戴上皇冠与荣耀。
神还未及讲至尾声,造物便早已昏昏欲睡,脑袋一下一下地晃着。
祂伸手接住他就要摔下去的脑袋,再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
造物顺势环住祂的脖颈,埋进肩窝里,迷迷糊糊地说:“好无聊的故事。”
神无奈笑了:“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看这样的书。”
“那他们真没有意思……”
忽然,他抬起头来,好奇地问:“他们在哪儿呢?”
神避开他的目光,轻喃:“……在彼的对岸。”
造物不解,疑惑地蹙起眉,但又听祂说:“我也觉得这个故事无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改写呢?”
他想了想,穷思竭虑,却完全不知道一个人的故事里应该有什么。
末了,在神耐心的注视下,他只说:“龙做了什么呢?为什么人人都想要杀他。”
“你真是没仔细听。”神叹了口气,又翻开那本书,“书上,恶龙挣脱镣铐飞出高塔,将塔的守卫者都赶尽杀绝。”
“可那本来就是人的错,是他们执意要困住龙。”
“龙比人强大许多,它有利爪,有庞大的身躯,口中能喷出火焰。人忌惮它的力量,不得不禁锢它。”
“就因为它强大,所以锁住它。”
“是的,人畏惧那些不可控的强大。害怕恶龙食取人类,破坏他们倾竭心思筑造的家园。”
“人猎杀野兽为食,抢走龙的食物,龙不吃人还能吃什么呢?人在龙居住的森林里建城堡,龙无处可归。为什么人就能随意破坏龙的家园?”
“…………”
神沉默了很久,祂缓缓合上书,语气很轻:“因为人在嫉妒。”
人畏惧龙的能力,嫉妒神的强大无所不能,所以他们必须屠龙,必须弑神。
“人那么坏,你为什么还要创造人?”
神失笑看着他,捏了捏他软软的脸颊:“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人类。而且,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创造了你呀。”
他呆住了,睁大双眼,似乎不可置信:“我也是那样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你甚至不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好吧……”他又纠结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创造一个故事呢。”
神说,故事的开端一定要有爱,无论来自于谁,因为只有这样,人才能生活下去,才能成长。
他问,爱是什么。
神无言。祂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能力,能让早已失去信徒的爱与忠诚的祂,陷入这般桎梏的境地。
得不到神的回应,造物只好又问,那我呢,我的故事开始了吗?我拥有爱了吗?
神垂眸看向怀里的造物,温柔地环住他,感受着他的呼吸起伏和微弱的心跳。
那双盛着细碎光斑的黑色眼眸,就像宇宙星河一样闪亮。
祂从来不后悔,用自己的血与灵创造了这样可爱的一个造物。
他给自己带来了太多新鲜的事物与感受,陪伴祂渡过煎熬的、时间失去了意义的虚无光阴。
造物在祂的臂弯里,仰起头看祂,似乎迫切地需要一个回答。
“当然。”祂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祂低下头去,亲昵地和他蹭在一起,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
“只要你永远陪伴在我身边,你的故事就会一直由我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