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将那些祂从未拥有过的、世界上的新奇的事物带到祂的世界上来。
为了找这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他每天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在外面的探险上。
神明将他的晚归看在眼里,只想,只要他还记得我——他伟大的创世主——还记得回到自己身边,那就足够了。
祂不再生活在一个只剩虚无的空间,四周渐渐堆满了玩具,拼图积木散落一地,书本高高垒起。
这就像一个简陋的乐园。
神明享受着祂的孩子和祂分享有趣的事情。
他温顺地靠在祂身边,说自己是怎样被一只千足虫吓得弄丢了最后一片拼图,说是怎么机智地把箱子堆起来拿书架最上层的书,说躲怪兽的小技巧……
神抚摸着他的发,耐心地听他讲。孩子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者,但祂总是隐隐担忧。
“莫非你在外面没有看见过和你一样的人么?”
孩子摇摇头,将手中的一枚拼图填进空缺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说:“没有人,但是有很多怪兽。”
他站起来,张开手比划着:“它们有这么大,腰特别弯,脑袋快垂到地上。”
神明瞬间严肃起来,把孩子拉近身旁:“它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受伤吗?”
他任由神明将自己翻来覆去检查着:“它们好像看不见我,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怪兽。”
“而且它们身上很难闻,有股说不出的甜腥味。”孩子皱了皱眉,“总是往地上滴着什么,所以痕迹很明显,我看见了就躲着它们跑。”
神明看着他气鼓鼓的脸,笑了,没忍住伸手戳了戳:“那你真聪明。”
忽然一只小手握住了祂的食指,凉意传过来,简直就像是被冰包裹一样冷。
神顿住了,孩子抬起头没有什么神情地看着祂,说:“纳斯坦,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
“我找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看到了很多这里没有的景色,都很漂亮。我们都不知道风筝飞起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你我一个人放不起来。”
神明却只是长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于是又说:“你那么厉害,可以把死去的小花复活,可以变出雪团捏小人,还可以创造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能困住你。
“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
神将手抽回来,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不。亲爱的,你不明白。”
祂身体靠回高椅里,抬手扶额。光是脑海中出现“逃出去”这个念头,无形的力量便沉沉地将祂压垮。
那些刺耳的叫嚣声不断在耳边循环,言语一如尖刀般生生刮在身上。祂浑身战栗着,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那些幻想中的、走出那扇窗的画面,但最终的结果都是被枷锁绞住拖回来。
在那片混沌中,一只手从底下的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祂。祂神经质地甩开了,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急促地喘息着。
而孩子则在膝下,一脸不解地看着祂,似乎是不明白祂刚刚为什么要甩开他。
祂重重叹了口气,阖上眼。“没什么,你去玩吧。”
祂的孩子竟然真的转身就走了。说不难过是假的,看着他离开的小小身影,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少顷,一束光在祂眼前闪了一瞬,转瞬即逝。祂眨了眨眼,看见一个白色的光斑缓缓颤动着落到身前不远处。
祂抬头望光源处看去,只见窗缝里闪烁着一个光点。祂站起来,跟着那光斑的轨迹走。
光一直引导祂走向那扇窗,祂停住脚步,站定在一个心里认定为安全的位置。
窗户里的景象是一片耀眼的白光,看不清外面的任何景色。
模糊的虚影站在中间,渐渐把周围刺眼的光线驱散。
神明看见祂的孩子,手中抱着一块巨大的碎镜片,不停地寻找着角度让光反射进窗内。
孩子朝祂走来,将手里的镜片递给祂,说:“你站在这里,举着它,等我一会儿。”
紧接着他又折回去,消失了几分钟后,再次举着另一面碎片站在原本的位置。
神明看着他每一步细微的调整,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碎片锋利的边缘,想:祂的孩子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呢。
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两面镜片形成一个特殊的反射角,神明遥望着孩子身前的镜子。
自坠入虚空以来,第一次,祂看见了外面的景色。
那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墙壁上攀满了爬山虎,长椅残破不堪,地板折断翘起,每一个缝隙里都夹缝生长着青苔和野草。
窗户外似乎有一张桌子,孩子就站在那上面,缓缓地转动手里的碎镜,好让身边的每一个角落都照进去。
原来他是站在桌子上的啊。神明忽然笑了,想起过去祂的孩子每一次从窗外回来的场面。难怪他总是用翻进来的,难怪他看起来长大了那么多。
这时,稚嫩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看到了吗——?”
祂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人等不到回答,于是哒哒哒地跑进来,又问:“你看到了吗,外面的样子。”
神明点点头,蹲下来,把他手里的镜子放在地上。
“我看到了,”祂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就,偶然发现。”
他一直都很聪明。神明低下头,伸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但孩子却把两只手藏在背后,说什么都不肯伸出来。
俩人周旋了一会,神明无奈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手伸出来,给你疗伤。”
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交给祂,嘟囔:“其实根本没事……”
看着那双细嫩小手上密布的伤痕和淤青,祂心中一刺。尽管想要谴责教训这个调皮的孩子一番,但终究于心不忍。
“下次别这样了,锤镜子很危险,万一碎片扎深了怎么办?”
孩子却只是笑嘻嘻地看着祂,说:“你吹一吹。”
“……什么?”
“吹一吹呀,你给我念的书上不是说,有什么伤吹吹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