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教堂尤为寂静，清冷的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落在殿堂中央的神像上，就像是铺上了一层头纱。

两个单薄的身影一前一后从神像背后溜出来，窜进回廊里。

十三号在前方走得小心翼翼，像只提心吊胆的小老鼠，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为之一震。

“不知道，你快跟上来。”

他慢慢跟在十三号身后，转头看了一眼殿堂中的神像，面容仿佛被雾笼罩一样朦胧。

“到这里我们就安全了，”十三号站在转角处，停下脚步等他跟上，“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经过这里，除了我们。”

十三号推开一扇冰冷的门，走进这个小小的格子间。房间里仅有着一床一柜，和隔壁房间共享同一扇窗，窗户开着，风吹动帘幕，影子在白墙上曼舞。

他盘腿坐上这个房间唯一的落脚处，视线转了一圈便将房间打量了个遍。

“你平时就睡在这吗？”

“是啊，每??个??人都有一个房间。”十三号从柜子里抱出一张洗得发白到几乎透光的毯子，对在床上坐着的人说，“这张被子很大，摊开来肯定够我们盖。”

十三号将毯子扬起来，掀起一片飞舞的尘埃，把自己呛得咳嗽了一下。他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洗过很多次了，不脏的。”

他盯着十三号笨拙的动作，完全伸开了双臂也没把毯子彻底展开。

“我帮你吧。”于是他学着十三号捏起被子的两个角，双手举过头顶，轻轻一扬——

窗外的光从十三号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映在毯子上，像一个无法触及的幻影。

“好啦，”十三号爬上床，躺下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我们可以睡觉了，过会儿就暖和了！”

“你靠着墙吧，”十三号让出三分之二的枕头，“不容易摔下去。”

“不要，一人一半……”

两个半大的孩子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略显拥挤，粗糙的被单紧紧裹住两人。

十三号微微蜷缩在他身旁，呼吸刻意放得平缓，但越是这样他浑身的僵硬愈加明显。十三号太紧张了，害怕这安详的片刻随时可能会被发现。

而他平躺着，睁着眼，目光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游移。他的思维很活跃，没有丝毫困意，事实上睡眠、食物于他而言并非必需品。

天花板上长着不会闪烁的青黑色星星，大大小小，斑斑点点。

他一颗一颗地数，一直数，直到身侧的呼吸变得平稳而轻缓，那紧绷的一团终于变得柔软。

十三号睡着了，入睡的模样很安静，像只温顺的小羊羔。

他转过头去，看着十三号在昏暗光线下模糊的侧脸轮廓，唇微微张着。

眼球在眼皮下转动，十三号进入了梦乡。

盯着那纤长的睫毛，他想，梦乡是怎样的呢，会很甜蜜很温暖吗，就像现在这样。

不知不觉中，他伸出了手，就在即将触碰到眼皮的刹那，十三号的睫毛轻颤了下。

他迅速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然而十三号已经睁开了眼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十三号揉了揉眼，眼神有些茫然，“你睡不着吗？”

“好无聊。”他转回头，重新盯着天花板数星星，“想去找点好玩的。”

十三号盯着他看了会儿，像在思索，忽然坐起来说：“我知道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虽然不一定好玩。”

于是他们一起下了床，又走进了那条回廊。

他们又变成了夜色里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从走廊这一头，鬼鬼祟祟到另一头。也从小小的一团逐渐变得细长，影子之间的间隙也越来越近直到融在一起。

十三号推开挂着“图书室”牌子的门，朝后招招手：“就在这边，往最里面走。”

浓重的墨水气与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十三号轻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落满了灰的书架旁，抽出藏在夹层中的干净的图册，就地摊开了书页。

他跟着十三号一起坐在月光下，看对方把书都往自己面前推。

十三号说：“别的书都是神谕和赞美诗，只有这些是我觉得很好看的书。”

十三号翻开一本杂志，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掺杂了少量图片。他们脑袋凑在一块儿，一页页翻动着，忽略去那些晦涩的文字只专注彩图。

空气中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直到某一页，书本中央彩印着一张蓝色的插图。他的目光停住了，按住十三号要翻页的手，指尖悬在那片蓝色之上。

他问：“这是什么？”

十三号凑近了些，就着稀薄月光辨认旁边的文字，又看着图画，轻声说：“这是大海。海洋。”

“海洋很大很大，比我们的教堂，比花园还要大好多好多倍。”十三号指向海洋中央，指尖往下滑，“海洋有无穷无尽的奥秘，还有千万种漂亮的鱼和植物。”

他听得半知半解。他无法真正想象花园的好多好多倍是有多大，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花园的尽头在哪，他也不知道漂亮的鱼长什么样。

十三号生活的世界和这个世界里存在的一切，都超出了他贫瘠的经验范围，包括十三号这个人。

在这之前，他只知道头顶上的空气有时候会发光，发光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刺眼的火球，然后要赶在天黑前回去。

忽然他止住了想法。回去哪里？——想不起来，所以他不再想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印刷的那一小片蓝上移开，转而看向认真讲解着的十三号。

清冷的月光恰好落进十三号的眼里，照亮了他专注的蓝眼睛，光线视线都被那幽黑的瞳孔吃了进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好像他自己就变成了一条小鱼，游进了那片湛蓝的海里。

十三号说着说着，忽然察觉到了这股灼热的视线，话语顿住。他转过脸，直直对上了那毫不掩饰的目光。

对方平静地望着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一刻也不移。

但十三号却下意识猛地转回脸，低下头，假装被书上的文字吸引，不自觉捏软了书角。

他注意到十三号莫名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目光，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视线下移，看见十三号绷紧的面颊。

他也跟着垂眸，不太上心地重新看那本书上的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