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微弯,心想,其实海也没什么秘密,全都写在眼里了。
过了一会儿,十三号别过头去悄悄打了个哈欠,带着浓浓的倦意,手却还在下意识地要翻页。
“回去吧。”他将杂志从十三号手下抽出来,合上。“回去睡觉。”
十三号点点头,将杂志塞回夹层里,随后两人沿着来时路慢吞吞地走。
“不知道,你抓一下我好不好,我好像走不了直线。”十三号困得睁不开眼,走路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他想了想,把手递过去:“你抓着我手腕,我们走慢点。”
他们再次挤上了那张狭窄的硬板床,十三号几乎是沾到床的那一刻便立即坠入了梦乡,睡梦中还不自觉地往身旁的暖源靠。
隔日清晨,窗外柔和的光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教堂的钟声如约响起。
十三号蜷缩在被褥里,脑袋往里埋了埋,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指尖却触碰到一片空荡的凉。
他猛地睁开眼。
身侧,床单微微凹陷的痕迹还在,但已经没有温度了。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十三号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心跳声震耳欲聋。
修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起来唱晨祷歌了!”声音渐行渐远,伴随着一阵阵骇人的敲击声。
十三号坐起身,几乎是跌下床。不知道被发现抓走了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便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撞击着。
顾不及整理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十三号打开房门,融进走廊前往殿堂的晨祷队伍里。
他又坐上那个专属于他的位置,整个末排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十三号第一次没有完整念完祷词,他捧着厚重的赞美诗,不时停下来瞄一眼会长。
当他发觉每次都能和总会长对视的时候,心中的不安感便愈加严重。为什么今天会长一直盯着自己看?
往常她根本不会多关注十三号一秒。
晨祷结束,孩子们排队前往餐厅的时候,十三号正准备融入队伍,忽然被一个严厉的声音叫住。
“十三号,过来。”会长从后面走上来,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进头巾里,“我有话问你。”
十三号浑身一颤,垂着头默默从队伍里走出来,在其他孩子好奇的目光中缓缓站定在会长面前。
他咬住嘴唇,安慰自己,再严重的禁食与忏悔他都习惯了,就算不知道被发现了他也可以代替不知道做惩罚。
等殿堂里的人都散尽后,会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抬起头,神不会想看到你畏畏缩缩的样子。”
于是十三号便抬起那双蓝眼睛,迫使自己不躲避会长的目光。
“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十二号是什么时候,在哪?”
一听见那个名字,十三号顿时脸色苍白,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记得了……”
会长眯了眯眼:“十三号,撒谎的可不是好孩子。”
“今天你晨祷的时候很不专心,我都看到了。”会长抽起一旁桌子上的计分表,翻看着,“所以你这个月的评选资格取消了。”
十三号双手背在身后,撇撇嘴。其实他从来没在意过什么评选日。
会长将表格扔向一旁,语气转正:“有人告诉我,十二号最后见到的人是你。对吗?”
十三号瞳孔微微一缩。
"那他失踪了,你知道吗?"会长仔细观察着十三号的表情,“如果你知道他去哪了,就告诉我。”
在她目光锐利的注视下,十三号缓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会长皱了皱眉,十三号一直都是胆小懦弱任人欺负的性格,她没看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算了,你去吃早餐吧。”会长头疼地挥了挥手。丢了一个孩子,过几天上级就要来视察,不知怎么办是好。
“再见会长……”十三号低垂着脑袋,迅速逃离了殿堂。
他有些庆幸,看来会长还没发现不知道的存在。但同时他也很恐慌,因为他知道十二号并没有失踪,也知道十二号在哪。
想起那个被他和不知道丢在窗里的尸体,他便冒出一身冷汗。十三号甩了甩脑袋,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会长转身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十三号躲在阴影里,目视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之后,立即冲向了神像。
他满心满脑想着不知道,以至于完全没有感受到胃部因饥饿的隐隐作痛。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推开神像背后的那扇门,走进花园,找到不知道。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那个氤氲着湿润雾气的秘密领地时,在晨光中,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背对着十三号,蹲在榕树下,细瘦的指尖正拨弄着一丛沾满露水的青草,金色的晨光勾勒着他安静的身影,让他看起来就像圣子一样温柔。
十三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以为不知道被神明收走了,他以为自己失去不知道了。
一股汹涌的酸涩感直冲鼻腔和眼眶,他踉跄着扑过去,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用尽全力抱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十三号的脸颊贴在对方颈侧,滚烫的泪水滑落,他能感受到自己不自觉的颤抖,也能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直。
不知道被他抱得向后倾倒,伸出双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维持住两个人的平衡,他愣住了。
他从未和任何一个人这么贴近过,能够感受到另一个人的肌肤的温度,还有落在颈窝里的湿润,以及那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这些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新奇,以至于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陪伴在他身边的十三号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心跳有温度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被牵动跳跃了起来,产生了一丝涟漪。
但那涟漪是什么,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