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行业规定,咨询师严禁私联患者。
但莫迟曾经的直属咨询师不是李维,而是另一个已不幸离世的老头,李维只是作为助理代替导师联系来访者。
虽然李维在导师过世后,也接替与这位患者进行了几次咨询。但比起医患关系,李维觉得自己和莫迟之间更倾向于一种只在情感交流上有联系的朋友关系。
这天,莫迟被纳斯坦半逼迫半威胁地将祂送到与弗利兰约会的咖啡厅后,正巧路过李维家门口。
来都来了,招呼也没打就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打开,李维穿着一身家居服站在玄关,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褐色眼眸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正好路过,”莫迟说,“方便吗?”
李维没有立刻回答,莫迟的余光里,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倒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时候来,”李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进来吧。”
“你有客人?”莫迟自然地路过他,大步迈进去。
李维关上门,注意到莫迟已经看见桌上的两杯茶后,接过他的话:“在你来之前正好结束一场咨询。”
“李医生不愧是新城排名前三的咨询师,”莫迟站在沙发边,没有坐下去,“连公休日都这么繁忙。”
李维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应。
茶杯上方还冒着蒸腾的雾气,莫迟指了指身后:“方便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李维抬了抬手:“请便。”
卫生间里布置一览无余,空气里充斥着薰衣草清新剂的味道。
莫迟推开窗,阳光倾泻而入,风里有种温暖的气息。窗台上躺着一片绿叶,许是风吹落下来的。
他倾身看了看十三层距离下的地面,来来往往的汽车就像甲壳虫一般在城市的钢铁骨架里行走。
没有人。难道还是幻觉。
莫迟等了会儿,按下冲水键,拨开水龙头开关洗了把手,推开卫生间的门。
桌上的茶杯已经被李维收走清洗好晾在架子上,他站在柜台前,转过头问:“想喝点什么吗,还是老样子?”
“随便。”莫迟应了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后,李维将一杯冰水放在莫迟面前,晶莹剔透的冰块浮在水面,露出几个圆润的棱角。
“你是为了上一次同样的事情来的吧?”李维说。
莫迟想了想,指尖摩挲着唇:“不完全算是。”
“那看来你对事情的看法有所改变,”李维相当了解他每一个措辞下的含义,“和我说说吧。”
忽然李维又补充道:“你需要我留档吗?”他将工作用的录音终端摆在桌面上。哪怕莫迟已经签过录音许可的协议,但这次他未必是以咨询者的身份而来。
“随便聊聊而已,”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你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梦吗?”
“当然。”李维于是将终端关机,“你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梦里你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动弹不得,只有眼睛能转。”
“嗯。当时你说是压力太大,才会做这样的梦。”莫迟说,“的确在治疗不久后,我就再也没梦到过这个画面了。”
“那么现在呢?你的多梦情况有改善吗?”
“有一点吧,没什么不同。这不是关键,还记得我和你提过,那张床上不止躺着我一个人。”
天花板是一片刺目的白,刺得睁不开眼。意识里一片混沌,全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
莫迟试着动了动指尖,但手上没有任何反馈传来,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耳朵里的嗡鸣逐渐减弱,被一阵规律的嘀嘀声取代。那声音在房间里荡出微弱的回音,和原本的声轨错落着重叠在一起,听久了令人感觉头昏脑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多久,渐渐能感觉到手臂上有一星半点的刺痛,但还是没有恢复力气。
只有一双眼睛能转动,他试着环视这个房间,脸微微一侧,视野里闯入一个半透明的物体,这才知道原来有什么东西盖在脸上。
大概是呼吸罩吧。
灰暗的眼眸从左边的单向透视玻璃缓缓移动至右边,先是一缕墨色的发丝,再是一张闭目稚嫩的脸,然后才看清,那是蜷缩着的一个人。
他的脸上同样戴着过于宽大的呼吸罩,随着呼吸频率,水雾时隐时现。大大小小的胶管连接着他的身体,不同色泽的液体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这时,他的眼睫颤了颤,刹那间,仪器的警报声响起,屏幕上的曲线剧烈震荡着。
“你说,一切都很模糊,但你看见那个人有一双蓝眼睛。”李维放下手中的茶杯,“并且你不是第一次在这个画面里看见它。”
“对,我梦见过无数次。”莫迟身体靠进沙发里,语气很随和,“曾经我说,我一度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现在我确认,那就是现实。”
“莫迟,你不能轻易下论断。你有过严重的幻觉前科,这很危险,我也不能替你保证……”
看着李维略微凝重的神色,莫迟轻轻笑了。
“我见到他了。”
未说完的话语卡在喉里,李维盯着他的眼睛,分析这双善言谎者的眸后有几分真实。
金属门敞开,冷空气如同龙卷风一般溢出去。白色的房间里涌进一群白色的人,白布罩住下半张脸,分不清谁是谁。
“S-12心率极速升高,147、153、168……试验体血压下降,瞳孔扩散——”
“准备除颤仪!”
屏幕上数字飞速跳跃着,曲线波形密集,仪器警报声持续高鸣不断。
“试验体呼吸急促,意识不清,脉搏微弱——”有人拍打他的肩,有人按上他的脉搏,“十二号,能听清我说话吗?十二号……”
监护仪的叫声忽然变了调,从急促的嘀嘀声拉长变成一条直线似的长音。
“室颤。肾上腺素准备——推!”针尖对准留置管,液体推入。
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心口和锁骨,一切的声音好像都在从水下传来,他听见人声嘈杂,却浑然不知他们在热闹些什么。
“充电,所有人离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下来,胸腔被猛地弹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