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响了一下,曲线开始乱跳。
“再来一支,推!”
心脏被看不见的手猛然攥紧提升,又重重砸落回去。
屏幕上的波形挣扎了一下,抖了抖。
李维沉默了一会,说:“你怎么确认,这一次你见到的就是真实的呢?”
“温度是真实的,触感也是。”
“莫迟,”李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以前你也是这么和我描述你的幻觉的,你或许不记得了,但你还说你触碰到了他的泪水。”
“S-12心率爬升,推第三支肾,第三次电击准备——”
鼓鸣声震耳欲聋,实验台上的他脖颈无力地侧向一旁,看见身边的另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睁着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看见透明的液体从蓝色的深渊里渗出来,滑过山根鼻梁,流进另一只眼里。
真奇怪,他在哭什么呢。明明这么热闹。
除颤仪充电的声音拖得很长,忽然有人说:“□□医生,已经超过五支了……”
一时没有人说话,朦胧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喊起来:“S-13的生命体征在衰弱!能量在流向S-12,这边肾上腺素准备!”
“是吗?”莫迟不置可否,“看来我真是忘了很多东西。”
“啊说到这个……”莫迟顿了顿,“那个叫什么的,电疗,能不能……”
“不能。”李维打断他的话,“记忆缺失只是改良电抽搐治疗的一种可能性且具有可恢复性的副作用,不是必然结果。”
“电疗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除非你现在有极端倾向,否则我不会给你安排。”
空气霎时焦灼,莫迟握起面前的冰杯,杯壁上的水珠湿润了指尖。
“你太紧张了李维,”莫迟喝了口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忽然皱眉,厌恶地放下杯子:“怎么是温水加冰?”
李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抱歉,是我的问题。只是你以前也这么提过,我不得不警惕。”
“总之,我不能让你为了忘记什么而去电疗。”
“谁说我要忘记了?”
李维顿住,有一瞬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在过去的咨询里,莫迟本人可能意识不到,但专业的医师李维却能清晰地察觉出他每一个行为背后的逻辑都是逃避。
“我不打算忘,事实上,我最近想起来了不少东西。”莫迟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重逢他了。”
所以你会怎么做?李维盯着他的眼睛。
“但是我也不打算把那些回忆捡起来。”莫迟垂下眸,“太缥缈了。我感觉不到那些回忆的真实和重量。”
对,这才是你会做出的选择。
沉默半晌,李维问:“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比如你们的关系,或者相处方式。”
这一刻,李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迫切希望从莫迟口中听到答案。
“没什么打算。”莫迟耸了耸肩,“就顺其自然。”
李维的目光透过镜片,直直看着他,却发现这次怎么也穿不过去。
“我这次来是想告别的。”
“……什么?”李维怔住。
“不出意外我们以后不会见面了,”莫迟笑了笑,“我不会再来找你咨询。”
“所以你是,痊愈了么?”怎么可能。
“我想应该没什么变化。只是单纯不再搞交流这一套了而已。”
莫迟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李维,所以你的观察也到此为止吧。”
对上他黑沉的眼眸,李维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产生反被这个人看透的不适感。
第一次,是他对十七岁首次来到理疗室的莫迟说“你身上有死亡的气息”的时候。
莫迟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我知道你会在和我交流的时候使用异能,虽然我不清楚你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似乎也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但你的目的太明显,我的需求也结束了。所以我不想再当你的观察对象了。”
门打开,莫迟站在楼梯口,朝屋里的人抬了抬手:“希望我们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李维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身侧攥紧的拳。
他固然知道莫迟和他一直都是种双向求索的关系,莫迟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的倾泄口,而他需要一个足够有意思的观察样本来满足私欲。
但是怎么会这就结束了……?
莫迟这样的底色,太过复杂刺激。一个死亡的忠实信徒,却屡屡被死亡拒之门外。怎么会没人不好奇他的结局是什么?
李维拿起桌上的冰杯,将冰块握在掌心,感受着刺痛在手里流淌开的感觉。
他怎么会就此停下观察?最多是换个方式而已。
李维擦净双手,取出终端,在屏幕中发出去一条消息。
【Levi】:他走了,似乎没发现你来过。
【Levi】: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谈话里提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