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上,满是黑色的焦土,寸草不生。教堂倒塌成一片废墟,偶尔有几堵矮墙还立着,墙面上是火舌的灼痕,像一道道伤疤。
“和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啊。”莫迟踏入废墟,鞋底踩在碎砖上发出声响。
“毕竟爆炸也过去很多年了,红雨也有腐蚀性。”朝安步步紧跟在他身后,“注意脚下。”
莫迟在周围转了一圈,试图辨认方向。断壁残垣中,视野里的一个瓦堆上,露出金色的一角。
伸手推去上方的几片碎砖,方才认出这是教堂顶端的撞钟。
大火无法吞噬金的光泽,这撞钟原位于主殿堂的上方,看来这是花园的方向没错。
只是他们一路走到了山崖,眺望到远方海面的圆弧,仍不见丝毫花园的痕迹。
“还真是什么都不剩了。”莫迟站在焦土上,眼神里有一丝物衰转瞬即逝。
朝安站在他身侧,垂眸俯视他的侧颜,黑眸里映着天穹的阴云。“至少我们的记忆证明它存在过。”
空气寂静,远在天边云外的海鸟在高空盘旋,发出悠长的哀鸣。
莫迟缓缓转过脸,开口轻声问:“对你来说,那些过去有多重要?”
朝安心微紧,较之先前的谈笑风生,莫迟此时的眼神充斥着孤独,将他内心里无限的游移不定的迷茫与彷徨都展现出来。
有多重要?朝安想,那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除了回忆,我还有什么能留住你,怀念你?
可莫迟却说:
“我用尽了一切气力从过去的泥沼里挣脱出来,如今这片曾经的花园也消失了,我觉得这像命中注定。
“朝安,我不想活在回忆里。”
朝安站在他身前,微微垂下头。所以,还是要离开他吗?如果离开自己,莫迟就能开启一个崭新的生活,那他甘愿。
可……那真的可能吗?
他真的离得开我吗?
莫迟盯着他,想象会从那双眼里看见落寞,或是感伤的情绪。
然而没有。朝安只是很平静地抬眼,深沉如海的目光里充满笃定,更多的是一种自信。但这样的目光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尊重你的选择。”朝安说。
像是看到了预料中的结果,莫迟勾唇笑了笑。
“所以,”他伸出手,“要不要重新开始?”
浪潮重重拍上岸边的礁石,仿佛撞在了朝安心上,他错愕地睁眼,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在莫迟摊开的掌心上,躺着一颗褐色的种子。
“和我再种棵树吧。”莫迟说。
凝望着那颗种子,朝安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居然有些抖。
过去的花园消失了,记忆里的榕树也烧成了焦炭。但他们要在这里重建一个新的花园,开创两个人新的未来。
“好。”朝安轻声回答,像怕惊动了什么。
这座死城,播下了第一颗生命之种。
莫迟笑了一下,从脚边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砖,蹲下松了松土。
旧花园的泥地被灾火烧得很硬,混着碎石子,挖起来很费劲。他刨了几下,觉得不够深,又往下挖。
朝安蹲下来,用一截光滑的枯枝换去他手里的砖,将种子放进小坑里。
他们一起把挖出来的土拢回去,两双手在隆起的小土堆上轻拍,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行了,这样差不多了。”莫迟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要浇水吗?”
“没带水。”
“……”
“没关系,”莫迟看着那团土包,“它是西尔芙,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们坐在山崖边,遥望广阔之上即将坠入海平面的落日。高丈之下,是一片黑色的礁石滩。
在童年的回忆里,海是蓝色的,波光粼粼,大到能包容一切。
但眼前的黑海不是这样的。
它是一望无际的墨色,海面风平无波,呈现出粘稠的质感。偶尔有一道暗流翻涌上来,翻出底下更浑浊的黑。
没有船,没有珊瑚,什么都没有。
莫迟盯着那片海,忽然问:“你为什么选择在PRI工作?”
朝安坐在他身边,也望向远方:“我需要权力。”
“那你现在已经成功了吧?”
“……还不够。”
平静的声线里透露出庞大的野心,莫迟转向他,说:“传闻说,研究所会把崩解体排放到海里,而你是黑海真正的领袖,是真的假的?”
“不是。黑海没有统领,它只是它本身。”朝安说,“一开始,我是反对把感染融蚀的实验体扔到海里的。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权力,固然也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
“比起广袤的海,人们更珍重稀少的土地。毕竟掩埋尸体也会让蚀源扩散,而黑海早在大撞击的时候被带有放射性物质的陨石碎片污染了。”
他顿了一下。“其实黑海本来就是污染本身,只是在我们小时候它才刚开始成长。蚀源在海床底下形成了一个不断生长的内核,海面上的黑,只是它呼吸时翻上来的表层。”
闻言,莫迟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联结起来了,却没能形成一张网。“你的意思是,蚀源是陨石上的放射性物质?”
朝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睫垂着,嘴角弯起很牵强的笑意:“那要看你怎么定义蚀源了。
“科学界对蚀源的定义始终不一,各持己见。有人相信是神明的恩赐,也有人觉得是一种从未发现过的新物质元素。季辉就不同,他觉得自己能书写新的进化论。”
他的话语里满是轻讽,像是不认可他们之中的任何人。
莫迟转回去,重新看那片海。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甜腥。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的气味,现在才知道,那是蚀源的味道。
很可悲不是么,死亡的气息,竟然甜蜜又诱人。
他就中了这种蜜的毒。
这时,莫迟张了张唇,喉干涩,轻飘飘的话语仿佛随时要被风吹散。
“其实,我以前跳过一次海。
“那是我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生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