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性遗忘是电疗的副作用中常见的一种,患者通常在疗程后的数周至数月恢复记忆,但部分人可能有永久性记忆损失。
其中关于跳海的记忆,却在某个病房里的夜晚从大脑深处翻涌出来。于是他不断反刍、咀嚼,仿佛从他口腔中倒流出来的不是胃酸,而是咸腥的海水。
从新城中学退学后的第一年夏天,程木给莫迟和盛启阳办理好退学手续,一起参观了文汇公馆。
也是在那里,盛启阳第一次和钟懿见面,而莫迟则是先前就已经和这个说话没什么神情的女孩见过一次。
两人见到彼此,都没有什么很意外的情绪。
钟懿父母双亡,从小由爷爷钟纪明抚养长大。或许是代沟太大,他们之间总是为了让钟懿继承文汇家业的事情小吵小闹,造就了她那一身不规训的性格。
其实钟懿更像是莫迟和盛启阳性格的结合体,不会过分忧郁沉静,也不会过分急躁盲目。或许这就是他们三人相处得好的原因之一。
总之不久后凡特为两个男孩举办了成人礼,莫迟没有自己的生日,证件上的日期是他去登记的那天,他不喜欢那个数字,所以生日一直是和盛启阳一起过。
那个九月,众人聚集在凡特不大的客厅里,程木和江月说要给他们送一个礼物。至于是什么,莫迟忘了。
灯熄灭,蜡烛点燃,两个男孩坐在蛋糕前垂眸许愿。
他们身体微微前倾,一齐吹灭了蜡烛。
烛火消散,空间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莫迟便失去了接下来的记忆。
从黑暗中睁开眼,头顶的天穹阴郁低沉,刺骨的风不停吹打着面庞,他已经站在了海崖上。
垂在肩上的发丝狂乱飞舞着,他俯瞰着底下被浪花拍打着的礁石,抱着必死的决心,在一波汹涌的浪潮之中跳了下去。
万幸的是他没有悲惨地砸死在礁石上,落得个面目全非的下场。
他坠入了水中,被回潮的浪卷进海里。
他扑腾着从水底扎出来,冒出水面大口吸气。
海水冰冷刺骨,他止不住地浑身发颤,死死咬紧了牙关,试图放松肌肉让自己仰面漂浮在水上。
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就像是有一双巨大的无形的手从底下拖住你,你的身躯一起一伏,视线里只有天空和乌云,偶尔飞过一两只黑色的剪影似的鸟。
等呼吸逐渐平稳,身体适应了海水的冰凉之后,他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开始朝着遥远而模糊的海平线游去。
不能游得迅猛。
要游得慢、游得远。
一直游向无望海的那边,一直游到变成一个小点,让别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是一只不幸溺死的鸟。
在他终于要精疲力尽之际,咸腥的海水不断涌进他的鼻腔,将肺刺得生痛。呛出的水又倒灌进喉咙,胃部很快充斥着恶心的饱胀感。
耳朵里是浪潮的声音。
阴云不知何时散去,夕阳这时染红了整片天穹,海面上闪烁着细碎而耀眼的光芒,一如他黑色眼眸里灿烂的晚霞。
水面没过鼻腔,他用尽全力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教堂披着霞光,孤傲地立在高处。
已经足够远了。他想。
于是他疲倦地闭上眼,缓缓下沉。
十八岁,这是他送给自己的一场海底潜行。
如果真的只是那样就好了,后来的他趴在水池上边吐边想。
不出意外的,他醒了过来。他是自己醒过来的,躺在细软的白沙岸边。
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他满是茫然。
没有劫后余生,没有欣喜,也没有绝望,或许是走马灯,或许是梦。
而当夜晚的潮汐扑上来,冰凉的浪舌亲吻他的脚踝时,一颗漂浮着的心急转直下,瞬间挤满了恐惧与无措。
——他怎么会没死?怎么会??!
在他失神静坐的几分钟里,他的大脑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是他不配么,还是不够远,不够痛苦。
上方传来救援者的呼喊,手电筒刺目的光四处扫射着,然后齐齐刺向他。
他觉得自己像只奄奄一息的野兽,蜷缩着湿漉漉的身体,被人类驻足围观。
逃。
……逃。
本能驱使他要赶在那群人下来之前逃走,可刚站起来,肌肉酸软的腿便跪倒在沙地上。
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被抽走,只剩僵硬的思维始终固执地怒嗔着:莫非他不该死么!?
那些人架起他的胳膊,把他送进了温暖的屋子里。给他披上衣物,给他温热的水和食物。
人们问他,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你从哪儿来,你要到哪儿去。
他始终摇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盯着壁炉里燃烧得噼啪响的柴火像丢了神。
人们说,他准是失足掉下去,撞到了脑子,记不清东西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唉哟,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可惜了这张脸。他们如是说。
他不否认。他对这一切都没有实感,唯对那一句话痛彻苦思无比:
他们说,他是被浪拍上来的。
男人说,看见一个黑影在水里漂浮,起先以为是溺死的鸟啊鱼啊。直到那浪一点点把黑影推上岸边,才看清竟是个人。
海面下沉闷的水流声似乎还在耳里涌动,他蜷缩在一块儿,冻得浑身发抖,脑袋深深埋下去。泪水连串地坠进手中的水杯里,荡起波漾。
他宁可是救援的船只将他带上岸,而不是海。
海不要他。
海不接受他。
海不爱他。
他就像是一只本该待在深海底的观赏鱼,被漩涡和波涛卷上岸边,囚禁在水缸里,或者被运送到腥臭的菜市场的滑腻砧板上死不瞑目。
“第二天我就给程木拎回家了,”莫迟笑着说,像是在自嘲,“什么都瞒不过他,没多久他就带我去了医院,然后认识了李维。”
天色渐暗,风扬起他的发丝,有些凉又有点涩。
“其实现在想想还挺可笑的,很幼稚吧。”
……可笑吗?朝安不知道,只是心脏仿佛被攥紧,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