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我一度认为自己深受上帝偏爱。那场异感潮,我的垭值波动突破准则,由我最忠实的朋友亲手送到治疗基地。我经历过外面那些同胞那样不成人形的时刻,也接受过样本测试实验,差点没命。可是最后都没事,我活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么?”
江州不明白,他蹲下来贴近玻璃,一如从前他和博士在小岛上时,博士想揉揉他的头发,最终也只是隔着玻璃轻敲他的额头。
“我现在看到的一切,就是您让我找的秘密吗?可是,这里的一切您都知道。”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只是他想问的事心里已经清楚答案。
全息屏上的垭值波动频率稳定在两条红色横线之间,可博士脸色煞白,强撑着闷哼两声。
“您怎么样?”江州下意识想扶住他,关心则乱,他一时没意识到关键,“您为什么来这里,您生病了?”
“你该问,我一个新人类怎么会在我们的小岛。”
注射提取液将近十分钟,全息屏上博士的体温正在上升。
“我太幸运了。我以为我已经没得救,自愿成为治疗基地的试验品,整整四十年,无数次你想象不到的可以称得上丧失人权的试验,可是阴差阳错,我竟然奇迹的成功恢复。经过上级批准,在盛夫人帮助下重新回到正常人的居所,但没想到给她招惹了麻烦。”
“盛夫人?”江州疑惑道,随即突然想到:“是那次异感潮?”
盛夫人在诺亚城众人心里也已经牺牲,而原因就是有人从治疗基地逃跑,造成当时的南区发生大规模异感。
“我对不起她。我该想到的,经过这么多次实验,我携带的基因早就不同,对治疗基地外的同胞而言,我和异感者没有区别,或许甚至比异感者的传染性更强。”
他重重咳起来,咳了好久都止不住,最后竟然咳出了血。
江州一时着急,看到全息屏上的开门按钮,他顾不上思考,起身输入陆执行的密钥打开了那个玻璃门。
“博士!”
他跪在博士面前扶住他,这才发现博士手心全是咳出的血。
“你看到了,治疗基地是在尽力救感染的同胞,可是更多的是通过他们救下外面更多的同胞。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整个诺亚城都在奉行这句誓言,哪怕违背他们的意愿。”
博士浑身发热,靠在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上,紧紧握住他的手。
“说的再冠冕堂皇,归根到底,所有人都清楚,它就是一场泯灭良心的灾难。”
江州强忍着鼻子发酸。
在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他在为什么难过。
治疗基地只有历届执行长能进来,面对一切的也只有他们。
他想起最初见到陆泽时,他毫不犹豫将那些跪在地上也要求回去治疗的同胞处决,对他们来说,那到底是幸运还是悲哀。
送到这里沦为工具,祈祷万分之一活下来的机会,最后满怀活下去的希望成为更多同胞活下去的垫脚石。
“昆仑城为执行官特制指环,允许他们自我处决,既是监视,也是给他们的补偿。执行官可以不让自己失去做为人应有权利,可是一个人背负罪孽压力太久,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多少人像我一样,最终自愿沦为试验品,可却没有人能像我一样,幸运的活下来。”
博士摩挲过江州手上的指环,“异感,然后自愿回到这里赎罪。对那些人而言,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江州不知不觉落下泪。
他不忍心反驳博士,他只觉得这是对所有人持久的折磨。
难怪研究院宁愿牺牲效率也要把工作分得那么散,难怪只有执行长和研究院院长负责提取液最终实验,从前所有疑惑都有了解释——
牺牲最少的人,让更多人安心活下去。
执行长,执行官,他们看到那句随处可见的誓言时会想什么?
“我离开诺亚城,一直和盛夫人保持联系,这些年,治疗基地能尝试的基因几乎全部尝试,新的基因提取液再没有能大范围适应所有人的能力,异感遭受处决的同胞越来越多。可昆仑城宁可加大对旧人类的搜寻研究,也不肯提供援助。”
博士俯身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对不起,州州,我曾经逃走了,现在却把你送来这里替我赎罪。你是我一手带大,那么粘人的孩子,我不能接受再丧一次良心。”
江州紧紧抱住博士,“但是您回来了。”
无论如何,您还是回来了。
这一刻江州才真正明白了。
作为完全适应地球环境的基因载体,来到诺亚城,找到治疗基地,然后作为实验体留下,无论他是否愿意,直到全体同胞不必再受异感威胁的那天。
这才是他要找到秘密,博士说的对,他发现的时候立刻就会知道。
“我是个虚伪的人,为别人牺牲,我能逃走这么多年,直到自己的家人要牺牲,我才决心回来。”
博士声音越来越轻,“别怕孩子,我在这里。”
说完,他全身重重压在江州身上,气息奄奄。
“博士,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