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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糖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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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粉尘和粉笔末的味道,在楼梯间打了个旋,把墙上一张卷起角的海报刮得沙沙作响。

林晓晓停在楼梯拐角,没立刻往下走。她背后是刚合上的办公室门,门缝里透出的那点灯光被她转身的身体挡住。

她低下头,把手从校服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摊开,一颗小小的糖躺在中间。

林晓晓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垂下视线,她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这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比顾深澜的枪口还令人窒息。

学校里没有化验设备,邢运说得没错,送出去就有打草惊蛇的危险。可如果不送出去,所有判断都停留在“怀疑”二字上。怀疑救不了谁。

她指尖轻轻一收,把糖连同糖纸一起捏紧,玻璃纸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啦”声。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像是什么脆弱的东西被折断。

何墨羽跟邢运还多聊了几句高年级的课程安排,这时也从办公室出来,追上林晓晓,同她并肩而行。

林晓晓见她跟上来,没有多言,抬起手,慢慢挽起袖口。旧疤的位置,有一点泛红。

何墨羽的视线猝不及防在那一点上停住,心里轻轻一紧。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看到林晓晓把手翻过来,那糖果就躺在她的掌心。

何墨羽愣了一下,忍不住说:“你胆子真大。”

林晓晓没笑,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慢慢合上手指。

她顿了一下,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那口气压着她胸腔里的火,“要知道它是什么,还是得想办法送出去。”

“送去哪儿?”何墨羽问。

“教会医院。”

这个答案在她心里已经滚过很多遍,说出口的时候反而很轻。

“现在送?”何墨羽本能看了一眼走廊,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往楼上,有人往楼下,远处传来宿舍管理员的嗓音在喊:“快点回寝室,别在楼道里逗留……”

“今晚。”林晓晓看着她,“借晚自习散场的时候。趁人多,你往墙那边去。”

“翻墙?”何墨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词在女子师范里不算绝对禁忌,却带着某种叛逆的意味。尤其现在校外风声紧,宪兵巡街,翻墙出去,不再只是一场青春里的小冒险。

“你比我熟。”林晓晓说,“哪块墙角松动,哪棵树贴得近,你都比我清楚。”

何墨羽默了一秒。确实如此。

“那你呢?”她问。

“我动弹不得。”林晓晓摇了摇头,平静地说。

她没提顾深澜三个字,但何墨羽明白。那个名字像一块暗石,嵌在她们谈话底下,不提,也沉甸甸地存在着。

“去教会医院找谁?”何墨羽没再继续那个话题,问起要找的人来。

“一个叫陆云铮的医生。”林晓晓说将她拉过,小声说,“你悄悄去问值班的护士,说找陆医生就行。”

“你相信他?”她接着问。

林晓晓垂眼,指腹轻轻摩挲掌心那颗糖,似乎在摸索糖纸下那一点微妙的粗糙。

“信他的职业。”她最终这样说,“他是医生。医生要对病人负责,对病因负责,对能救的东西负责。”

短暂的沉默里,走廊那头传来一声笑,夹着粉笔掉在地上的“啪嗒”声,以及某个女生轻微的抱怨:“你小心点啊……”

一切仿佛还在正常运行,没人知道这条灰暗的走廊角落里,有两个女孩正在讨论一颗糖要走向哪里。

“好。”何墨羽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满,像是在胸腔里铺开了一面旗,“我跑一趟。”

她伸出手。

“糖给我。”

林晓晓看着她,糖在空气里划过一个极小的弧度,玻璃纸碰到何墨羽的指尖,发出细微的一声“咔”。

那声音很轻,却在她们两人耳朵里敲得十分响。

“你路上小心。”林晓晓叮嘱,“尽量走暗处。”

“放心。”何墨羽把糖塞进校服口袋,手指又在口袋外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牢牢地在那里,“我翻墙比翻书熟。”

“那就去吧。”林晓晓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何墨羽转身,随着人流往楼梯那边走去。

她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但那一抹红色发带,从缝隙里时不时闪一下,像一小截坠在暗水里的红线。

林晓晓站在原地,目送到那抹红消失在楼道拐角。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某张通知吹得猎猎作响,纸上的字被翻起来的一角遮住一半,看不清楚。

她把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掌心那点红。然后转身,融入另一股人流,朝反方向走去。

……

夜深一点点压下来。

女子师范的最后一节晚自习铃声落下时,整个校园像被人按下了一枚看不见的按钮。

校门边的门房也亮了一盏昏暗的灯,一个老门卫缩在门内的小屋里,膝头盖着毯子,迷迷糊糊打盹。偶尔有学生从门口经过,他抬眼瞄一眼,只要是熟悉的校服,就懒得多问。

围墙那一边,夜色更深。几盏街灯散在远处,光被雾和细雨晕成一圈圈,像沉在水底的月亮。

何墨羽把书包拎在一侧,紧紧压住,腰微微弯着,看起来像所有被作业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女学生之一。

但她的脚步却比旁人快一点,又比旁人轻一点。她避开光线,专往阴影处贴——窗下,树影边,垃圾桶旁。偶尔有人从身后匆匆跑过,鞋底拍打地面“啪嗒啪嗒”,把空气震出一层薄薄的波纹。

绕过最后一栋教学楼,她走向操场边那排高大的梧桐树。

树叶在夜风里大幅度摇晃,枝干擦过彼此,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像在低语。

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在夜色里显得更黑的跑道圈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草地,像一枚巨大的戒指,套在地上。

梧桐树后面,就是围墙。那墙比人的身高略高,再往上一点,是嵌着碎玻璃的墙头。玻璃在夜里不太显眼,只在偶尔掠过的灯光里闪一闪冷白的光。

她看了看四周。

操场那边没人,远处宿舍楼的窗口有几盏灯还亮着,有女生探出半个身子在晒头发,甩着手上的水滴,水珠在灯光里划出一串轻飘飘的弧线。

门房那边的灯被玻璃窗折了一下,光线被切成一块块,看不真切里面的人有没有醒着。

何墨羽深吸一口气。

她单手把书包斜挎到背后,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那颗糖,然后抓住那块松动的砖,脚踩上垫石,借力往上蹬。粗糙的墙皮摩擦掌心,立刻磨出一点刺痛。她咬牙,手臂弯曲,肌肉绷紧,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往上窜。

她敏捷地翻过去,落在墙外的瞬间,刻意弯膝,卸掉大部分冲击力。但脚底仍旧“咚”地一声,踩在一块松石上,石头滚了滚,发出轻响。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街道向前伸出去,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边缘被路灯切开一道道光斑。远处有一辆卡车开过,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水坑,溅起一片水花,车灯光柱短暂地扫过她的侧脸。

她迅速偏头,低下去,装作只是路边等人的普通人。

卡车驶远,尾气在空中留下短暂的刺鼻味道,与雨后的潮湿纠缠在一起,让人鼻腔发酸。

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喉咙那里“咚咚”敲着,每一声都敲在她的耳膜上。走出学校那一片密集的梧桐树,她拐上通往教会医院的街。

这条街白天车马喧嚣,夜里却显得格外空旷。路两边的房子都关了灯,只在楼梯间或门廊处留一盏小小的夜灯,把门牌号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教会医院的尖顶隐约可见,像一支插在夜色里的钉子。那座尖顶上方的十字架在夜里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几何形状的轮廓。

她走近时,耳边传来一阵悠缓的钟声。

教会医院的钟每到整点都会敲,它的声音与城里别处的钟略有不同,更清亮一些,也更疏离一些,好像不太参与这座城市的呼吸,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划分时间。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夜色里摔下一枚石子,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出去,碰撞到别处的墙壁、屋顶、窗户,再折回来。

何墨羽抬头,看了看那座高高在上的钟楼,忽然觉得它像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看着下面的人奔跑、藏匿、翻墙、交手,却不掺和进去,只负责记账:哪一小时,谁做了什么。

她走到教会医院的大门前。

主门早已关闭,厚重的木门内侧挂着铁链,从缝里隐约可见大厅里一盏没完全熄灭的灯,还亮着一点余光。

偏门还亮着一盏小灯。

那里通往医护人员出入的走道,旁边是小花园。花园里种着玫瑰和栀子花,这个季节不当令,只剩下些常青灌木,枝叶在风里轻轻相互摩擦。

灯下,一个瘦高的身影站着,靠着门框抽烟。

烟头忽明忽暗,勾勒出他下颌线条,戴着的白大褂在灯光下有些发黄,袖口沾了点不知是什么的浅色污渍。

何墨羽停了一瞬。

那人侧脸有点熟。

“陆医生?”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

是陆云铮。

他的脸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下巴有淡淡的青胡茬,眼圈下有一圈很浅的黑——显然连日值夜,休息不足。他嘴角还叼着烟,听到有人叫,指尖一顿,把烟摘了下来。

他眯了眯眼,视线先从她胸前的校徽掠过,在那枚银边蓝底的小标志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看向她的脸。

“你是……女子师范的学生?”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本能的温和。

“是。”何墨羽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紧张,有点局促,这样更符合“来医院找人”的普通女学生形象,“陆医生,你好。我叫何墨羽。”

“这么晚了,哪里不舒服?”陆云铮微微往前一步,下意识地问诊。

何墨羽摇头:“我不是来看病的。”

陆云铮愣了一下。

“那……”他挂了个职业性的笑,带着一点疲惫,“找人?”

“找你。”何墨羽率直地说。

陆云铮的手停住了。

那停顿很短,几乎只有半秒钟,但在何墨羽敏锐的观察下,被放大成了一个完整的情绪循环,惊讶、不解、警觉。

他再仔细看了她一眼。

“我们……认识吗?”他问,语气里带着探询。

“不算认识。”何墨羽说,“是林晓晓让我来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陆云铮眼底的某种东西明显动了一下。

像有人往平静水面扔了一枚石子,溅起很小的一朵水花。

那朵水花上带着的,不止是惊讶,还有些难以遮掩的落寞和复杂。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改问:“她……还好吗?”

“还不错。”何墨羽简洁地答。

“这就够了。”陆云铮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抬起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她让你来找我?”

“是。”何墨羽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她说,只有你能帮忙。”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她说,在这城里,除了顾府那边,只有你这儿还有一点她能信的实验室。”

这句话像轻轻扔出的一块石子,砸在陆云铮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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