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两个字,让他眉峰很轻地皱了一下,是一种忍不住的本能反应。那反应里有不甘,有自嘲,还有一点难以言明的、像被人抢走东西后的酸涩。
“她倒还记得我在这儿做什么。”他勉强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他低了低头,长睫遮住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秒钟后,他抬眼,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冷静:“你们找我是——有什么事?”
何墨羽这才把那颗糖完整地摊在他面前。
橙黄灯光下,小小的糖安静地躺在她掌心,玻璃纸微微反光。
“我们学校有人在发这种糖。”她说,“说吃了之后,做题特别快,脑子特别清醒。”
她简要复述了邢运办公室里提到的情况:某寝室几个人集体分数暴涨,糖在低年级之间的传播速度,老师们的隐约察觉,还有她自己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些机械写字、眼神发狂的女孩。
“有些人吃完,会半夜睡不着,在走廊灯底下写卷子,手写破了都不停。”她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紧,“有些人眼睛红得吓人,看东西只看题,不看人。”
陆云铮听着,眉头一点点拧紧。
“你们怀疑”他看着那颗糖,若有所思,“这是……兴奋剂?”
“所以才送到我这里。”陆云铮接上,语气缓慢,却没有停顿,“因为教会医院相对独立,检验结果有一定独立性。”
然后,他伸出手。
“给我吧。”他说。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纱布袋,把糖包好,动作娴熟,像在包扎伤口。
“我现在去实验室。”他说,“先做初步检测。成分复杂的话,需要时间。”
“多久?”何墨羽问。
“至少几个小时。”陆云铮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今晚值夜是我,可以盯着。”
“那……”何墨羽犹豫了一下,“我呢?”
“你现在回学校。”陆云铮说,“越快越好。”
“不用我等结果?”何墨羽有些意外。
“你在这儿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陆云铮看着她,“你不该出现在我这里。今晚你已经出校一次了,回去路上再被谁撞见,很难解释。”
“我可以……”她刚想说编理由,便自己停住。
她想起墙头上的玻璃,想起那一瞬间的脚滑,想起自己刚刚在黑暗街道上的那点心悸。如果再贪一个结果,可能换来更大代价。
“我明天给你一个答复。”陆云铮说,“你们有办法联系吗?”
“明天下午自习课间,我可以找个机会溜出来,到操场西边的梧桐树那儿。”何墨羽快速思索。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变得严肃,“不管是谁拿东西去找你,你都不许当场摊开来看。拿了就走,回到你们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再看。”
“这城里现在盯着你们学校的眼睛,比你想象的多。”陆云铮补充说。
何墨羽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
第二天午后。
女子师范的午后自习课间,空气里的粉尘在阳光束里浮动,像一群无声的小虫。
教室里,本该安静的时间,却有一种怪异的躁动。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有人低声背单词,有人抓着同桌的衣袖讨论题目,有人偷偷从抽屉里摸出纸包,眼神闪烁。
林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扫过教室一圈。
她看到几个熟悉的动作:某个角落里,有两个人头挨得很近,一个把手伸到桌下,另一个伸手接住什么,小心翼翼。
她握着笔的手更紧了一点。
桌上的练习本摊开在她面前,表面看起来是代数题,其实上面的数字之间被她用微小的笔迹串联成另一种东西——隐形的账本。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懂的方式,把前几天收来的各种信息写在题目间的空隙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墨羽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上是某个不知名歌星的照片,她装作看得津津有味,一边走一边翻。
她的眼睛却在纸页上方扫视着教室。
林晓晓抬眼,两人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用说。
林晓晓微微点头,站起身,故作随意地对前排的人说:“我去趟厕所。”
没有人多想。这个时间段,厕所常常排队。
走廊里光线比上午更亮一点,太阳斜斜照进来,把地上的几何阴影拉得长长,窗框被映在地上,像一格一格的牢笼。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往操场方向去。
直到拐过楼梯口,视线离开教室门和老师的视线,何墨羽才把报纸微微往上一抬,挡住嘴巴,低声说:“操场西边。”
“嗯。”林晓晓应了一声。
远处有女生在操场上跑步,笑声远远传来,拍打着午后略显寂寥的空气。
梧桐树在风里低低摇晃,叶子在阳光里呈现出两种色调,在风一吹的时候,像两种颜色在翻页。
她们绕到操场西侧,人少,树多,视线容易被遮挡。
林晓晓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背靠树干。
何墨羽走过来,手里的报纸折成了一块,夹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她把报纸摊开,让纸袋自然滑到林晓晓那边。
“这是陆医生给的。”她说。
林晓晓接过。
纸袋很普通,牛皮纸,边角有一点磨损。她的手微微发紧,指节在牛皮纸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你没看?”她问。
“等你一起”何墨羽挑眉,接着环顾四周确认是否安全。
操场那边几个女生还在跑步,体育老师坐在看台上打瞌睡,红袖章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林晓晓没再拖延,伸手撕开纸袋封口。
牛皮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她耳边变得过分清晰,像是一页书被人狠劲地翻过去。
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
她抽出最上面那张。
纸上开头是几个龙飞凤舞的英文词,后面紧跟着汉字的注释。字迹是陆云铮一贯的端正,笔画利落,却没有余赘。
她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高纯度合成毒品。
□□类提取物。
不明助剂。
强烈兴奋中枢神经系统。
短暂记忆力与专注度异常提升。
极易成瘾。
长期使用可导致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
每一个术语都像一个小小的钢珠,从纸上掉下来,砸在她心上。
她读得很快,却又觉得每一个字都被无限放大,在她眼前占据了整张纸。那几个“不可逆”,尤其刺目——意味着一旦被它钻进脑子,就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些灯下的女孩,笔尖在纸上胡乱奔跑,手指磨破,眼睛血红。
原来,她们不只是被试卷逼疯。
她们的脑子里,有人在放火。
林晓晓的指尖微微发抖。
纸上的墨迹在她眼里有那么一剎那变得模糊,她不得不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
“毒品。”她低声重复。
何墨羽没说话。
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指甲掐进纸纤维里,掐出一道白痕。
“陆医生写得很清楚。”她声音有点哑,“不是普通的兴奋剂,是毒。可我们学校……”
她抬起头,朝教学楼看去。
远处那栋红砖楼在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安稳,窗户一格一格,没有昨晚那种刺目的光,反而有一种“正常”的安逸。
她把手攥紧了一点。
掌心的旧疤被纸角硌了一下,疼意像一点火花,从皮肤蹿进神经,又沿着脊柱往上爬。
那疼把她从情绪里抽回来。
“所以还是要尽快查到源头,”她看向何墨羽,声音恢复镇定,“你这边,今天下午开始,找机会打听——班上谁的成绩最近涨得异常快,谁跟谁走得近,谁时常嘴里有糖。”
“我会让周小曼盯低年级。”何墨羽说。
“她?”林晓晓有些意外。
“她欠你一条命。”何墨羽说,“你救了她那一场,她已经把你当成某种英雄了。英雄让她做什么,她不会推。”她顿了一下,“而且,她身上那股热血,可以派一点用。”
“别让她太露。”林晓晓提醒,“她太冲。”
“我会压着她。”何墨羽说。
她把报纸重新折起,夹在胳膊下,“那上头那边,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林晓晓说,“路上小心,嘴上也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
操场上的风忽然又大了起来。
梧桐叶被吹得翻面,内里浅色的一面被翻出来,阳光打在上面,发出一种近乎惨白的亮。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玻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杯子边被人用指甲弹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在她们两人的耳朵里引起了一种莫名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开始移动。
林晓晓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子弹壳口哨。
冰冷的金属贴在指腹,带着一点现实的重量,让她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很薄,被阳光戳出一个个洞,蓝色从那些洞里露出来,像带着伤口的晴朗。
“走吧。”她对何墨羽说。
“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去。
她们的背影被拉长,踏过操场边的灰白,那是一条起跑线。